解剖台的无影灯亮起来时，温则鸣已经戴好了手套。橡胶贴着手掌的触感让他心里某个角落安定下来——这个味道，这个温度，上辈子二十年法医，这辈子四年准备，是他唯一确定不会背叛他的东西。
周正堂站在对面，把解剖刀转了个方向，刀柄递过来。
「你来。」
温则鸣接过刀。苏晓棠在旁边架好相机，紧张地看了周正堂一眼。老头没说话，退到记录台旁抱着胳膊。这是要看他手上功夫。
第一刀，从下颌下缘到耻骨联合，切口笔直。
温则鸣的手很稳。皮下、筋膜、肌肉，层层剥离干净利落。周正堂眼皮抬了一下，没吭声。
打开胸腔，温则鸣停了半秒。心外膜下，针尖大的出血点，成片分布。他拿镊子轻点一下，抬头看周正堂。老头下巴微抬：继续。
颈部组织一层层翻开。温则鸣的镊子停在舌骨位置。
「舌骨左大角骨折，甲状软骨上角断裂。」他的声音很平，「颈深肌群片状出血，集中在左侧。喉头有指甲压痕，半月形，四个。」
周正堂走过来，凑近看了一眼。
「你判断。」
「扼颈致死。」温则鸣用镊子比着骨折方向，「力从前向左后，单手，拇指在左，四指扣后颈。窒息约两到三分钟。她挣扎过——指甲缝里的微量皮屑已经送检了。」
「枕部伤呢？」
「死后伤。创缘血管无收缩，出血极少。人死后才磕上去的。」
解剖室安静两秒。苏晓棠的快门声格外响。
周正堂直起身，眼神里有东西变了。他摘掉手套走到洗手池边，水声很大，但温则鸣听清了那句话。
「你等了几年？」
「四年。」
「四年。」周正堂关掉水，转过身看着他，语气里没了之前的冷嘲，「我以为这辈子带不出第二个能看懂舌骨骨折方向的人。」
「周主任教过能看懂的？」
「教过两个。一个改行了。一个……」老头顿了顿，「去年追逃的时候没了。」
温则鸣没接话。他知道有些话不用接。
下午三点，专案组成立。
郑海峰踢门进来，带着一股冷风。文件夹往桌上一摔，四十来岁的人，嗓门大得天花板都嗡嗡响。
「张兰的案子，从意外转命案了。我不管编内编外，谁能把口子给我撕开。」
他扫了一圈，目光定在温则鸣身上。
「你就是那个派遣的？」
「编外法医助理。」
「助理。」郑海峰重复着两个字，像在掂量分量，「行。我问你，凶手是谁？」
「熟人。关系亲密。」
郑海峰翻了个白眼：「丈夫对吧？王维成，案发当晚十点半到十一点二十在十公里外公司，监控拍到了，进出大门都有记录。你给我解释解释，他怎么杀的人？」
温则鸣没说话。
他想起早上殡仪馆。王维成哭得眼睛通红，声音哑得让人心酸。但那件白衬衫——袖口平整得不像话，连褶子都没有。坐一小时出租车赶来的奔丧者，袖口不是这个平整度。
可没证据。
「所以。」郑海峰摊开材料，「给我方向。」
温则鸣抬头：「再去现场。浴室。」
「浴室有什么？」
温则鸣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。周正堂说过，张兰后脑的伤是死后磕的。有人在她死后，把她的头按向地砖。
「我要看她倒下的那个位置。还有——」他顿了顿，「浴室的花洒。」
苏晓棠从电脑后探出头，声音不对劲：「郑队。公司监控时间戳是22:47:03。张兰拨打120的时间是22:47。」
屋里安静了。
「一分钟内，张兰已经说不了话。」苏晓棠声音发紧，「可监控里王维成，还在公司走廊上走。」
除非——那个监控拍到的人，根本就不是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