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雷是围着院子落的。第一道劈在东墙外,第二道落在西坡,第三道炸上村口老槐树……十九道,一道比一道近,最后一道狠狠砸进吴家院里那棵老榆树,树身裂成两半,黑烟滚滚冲上天,半个九山村都看见了。雨停后村人挤来看,谁也不敢跨进院门——那些雷只围着院子炸,偏偏不落房顶。
同一天,后山出了另一桩事。老猎户赵三避雨躲进山洞,撞见一个女人,白得没有血色,身后垂着八条尾巴,软软搭在石上。她抬眼看赵三,声音轻得像叹气:「九山村,是不是有一户姓吴的人家要添孩子?」
赵三哆嗦着点头。
女人望着洞外的雨,垂下眼:「前世欠下的,看来是要还了。」
一道闷雷滚过洞口,她闭上了眼。赵三连滚带爬回村喊人,等众人提着马灯赶回去,石头上光溜溜的,人没了。
就在那声闷雷里,吴家东屋的孩子落了地。
接生婆孙氏接了一辈子生,头一回把襁褓抖得差点撒手。孩子下巴尖、脸窄,脑袋像狐崽,嘴里生了一圈细密尖牙,身上覆着薄薄一层白毛。别的孩子落地先哭,他不哭,睁着眼,喉咙里咕噜噜响,像饿极了,又像在嗅什么。
母亲咬着牙解开衣襟喂奶。他一口咬下去,吸出来的是血。母亲疼得叫出声,一把把他推开,手背上全是血珠。
孙婆子脸白如纸:「这是妖胎,不能留!丢乱葬岗去,不然要出祸事!」
父亲蹲在门槛上搓手。奶奶走得早,这么大的事他做不了主,连夜把爷爷从后院叫来。
爷爷进门只看了一眼,转身出去,从堂屋墙根抄起那把杀生大刀,横着往桌上一放,刀背砸得木桌闷响。
「造孽。」他骂。骂完又把孩子抱起来,粗手指拨了拨襁褓,声气压低:「再怪,也是我亲孙子。谁要丢他,先问我这把刀。」
爷爷说,出生落十九道雷,围着屋子炸圈,末一道劈了老榆树,这里头必有说道,让父亲连夜去八里洼请阴阳先生吴半仙。
父亲走了一整夜,天亮才把人请回来。两人到村口就愣住了:吴家门口趴满了黄皮子和狐狸,密密麻麻少说几百只,从门槛铺到篱笆外,唧唧咋咋叫成一片。村民远远看着,没人敢上前,都说吴家生了怪胎,惹了精怪。
父亲抓起木棍要赶,被吴半仙按住:「别动,它们没有恶意。」
话音落,那群畜生齐齐伏地,像人一样磕了三下,化一片灰影散进山里。
吴半仙脸色沉下来,进屋看了孩子一眼,倒吸一口冷气,问了生辰,掐指算了半晌,才慢慢开口:「妖物夺舍。那东西修为不低,眼看要渡劫化人,吃了天谴,神魂落进你儿子身上替它挡雷——所以十九道雷只围院子,不进屋子。方才那些狐狸黄皮子,是它的子孙来认主。」
「他这辈子只食血,凡食养不活。」吴半仙顿了顿,「火天大有,火水未济……应劫之相。三年一劫,劫来必伤人命,一生少说十八劫。」
父亲腿一软:「先生,求您想个办法。」
「法子有一个。」吴半仙看着襁褓,眼里精光一闪,「给我当徒弟,走玄门路数。命犯五弊三缺,总比死了强——只是往后,怕再不能与你们相见。」
爷爷和父亲对看了很久。活着,总比死了强。
爷爷点了头。
吴半仙抱过孩子,脚步快得像怕谁反悔。父亲送到院门口,回身去牵驴。
没走出一里地,田埂上就有人喊起来。
吴半仙仰面躺着,七窍流血,双眼瞪得快要裂开,一脸活活吓死的模样。吴劫就在他旁边,裹在襁褓里,不哭不闹,嘴角沾着一线暗红。
父亲把他抱回家。爷爷解开襁褓时,手猛地一抖。
里面多了一枚黄铜小牌,正面刻着一个「九」字,底下压着一角血写的黄纸,字歪歪扭扭,只写得半句,后半截被血糊住了:「三年之内,莫让他……」
爷爷把铜牌翻过来,背面的小字让他后脊一凉——那上面刻着孩子还没起过的名字:吴劫。
襁褓里的婴儿忽然睁了眼,望着房梁,喉咙里咕噜一声,像是在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