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半仙死在出村的土路上，七窍凝着黑血，两眼圆睁。吴劫就躺在他臂弯里，不哭不闹，脸上干干净净。
吴家的人把他抱了回去。吴半仙的族人堵在门口骂了三天，砸烂一口铁锅。爷爷把攒下的两百多块钱全掏出来，又卖了圈里的猪崽，才把人打发走。
从此老吴家在九山村就成了瘟疫，谁路过都绕着走。村口大槐树下，闲汉们压着嗓子议论：「那孩子是狐狸变的，吴半仙就是被他克死的。」「可不是，生下来就长牙长毛，妖胎！」
吴劫被抱回家，又开始饿。母亲掀衣喂他，他一口咬下去，吸出来的都是血，疼得母亲一把推开他，缩到炕角抹泪，再不肯喂了。
爷爷杀了只鸡，把血盛在碗里端到他嘴边。吴劫安静下来，小嘴一噘一噘，喝得干干净净，喝完就笑，眼睛弯成两道缝。可鸡总有杀尽的时候。鸡一杀完，他整夜嚎，声音又尖又细，像狐狸在哭。左邻右舍隔着墙骂，说老吴家养了个丧门星，成天不让人安生。
父亲被骂得抬不起头，几次想把孩子送走，可一看爷爷提着杀生大刀坐在门槛上的背影，话又咽了回去。爷爷只说一句：「他姓吴，是我孙子。」
那年秋天的一个夜里，父亲上茅房，听见院里悉悉索索。月光底下，一只个头极大的白毛狐狸趴在窗台上往屋里探头，身后跟着几只黄皮子。
父亲抄起砖头砸过去，砸在窗框上。白毛狐狸回头看他一眼，既不跑也不叫，只龇了龇牙，跳下窗台，叼起什么东西放在台阶上，带着黄皮子翻墙走了。
天亮，石阶上躺着一只野兔，脖颈被咬开，血还没凝。
从此每隔一两日，门口不是一只野兔，就是一只野鸡。有时黄皮子叼来，有时白毛狐狸亲自送。它们半夜来，放下就走，从不惊动屋里人。爷爷起初提刀守了几夜，后来不守了，只是每天早上开门捡东西时骂一句：「造孽。」
吴劫就靠这些野兔野鸡的血，一天天活下来。他不吃米饭，不喝井水，唯独见了血，眼睛就亮。一岁多还不会走，爬得飞快，一双眼睛黑得发亮，看人时叫人心里发毛。
两岁上，他学会了两个字。一个是「血」，一个是「滚」。爷爷听了后脊发凉，剪了一角红布缝在他贴身的兜肚里，说是压邪。
三岁生日这天，爷爷破天荒蒸了一碗白水蛋，又盛了小半碗鸡血搁在旁边。他拍了拍吴劫的脑门：「好歹给老天磕个头。」
吴劫盯着那碗蛋，摇了摇头，端起血碗喝了。爷爷伸手摸了摸他兜肚里那角红布，指头一抖——三年前吴半仙留下的那张血字黄纸，他至今压在箱底，那半句「三年之内，莫让他……」被血糊住了后半截。莫让他什么？莫让他活？莫让他死？这三年，他天天揣着这半句话过日子。
正出神，村东头忽然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，尖得像是喉咙被撕开。
紧接着有人跑着喊：「马老三家的媳妇——吊死在房梁上了！」
院里一下子静了。爷爷放下刀，脸色铁青。父亲把碗一搁，站起身往外看。
不到半个时辰，马老三带着一帮族人撞开吴家院门。他媳妇的尸体用门板搭在门口，白布盖着，露出一只青紫的手。马老三双眼通红，一指吴劫：「就是这妖崽子！我媳妇白天还好端端的，偏偏这畜生过生日她就死了！」
村里人围在门口七嘴八舌：「这妖胎一出生就克死吴半仙，如今又害死一条命！」「不能留了，趁早送乱葬岗！」
爷爷握着杀生大刀挡在门口，胡茬子抖了两下，一个字没说。
吴劫站在爷爷身后，抬头望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，忽然咧开嘴，笑了一下。
那一笑，满口细密的尖牙在日头底下白得刺眼。
人群「嗡」地一声，像潮水一样退开几尺。就在退开的同一瞬，门板上盖尸的白布无风自动，滑落了一角——那只青紫的手指，缓缓屈了一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