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三声还没落地，窗纸上那个手掌印已经凸成了拳头，青黑色的指节一根一根顶出来，像有什么东西正从墙里往外钻。
刘婆子是从后窗翻进来的。六十七岁的人，身子比猴子还利索。她一手拄乌木拐杖，一手拎铜铃，铃上缠着红线，线浸透了黑狗血，早看不出原来颜色。
「都别动。」声音不高，却像钉子扎进人心里。
那拳头凸起顿了顿，开始往回收，像外面的东西在试探。刘婆子把铜铃往地上一杵，拐杖在铃面上敲了第一下。
「当——」
凸起猛地塌回去。外面传来尖啸，像野猫被踩了尾巴，又像女人在井底哭喊。爷爷握刀的手一颤，刀锋在门板上刮出一溜火星。
「当——」
第二声。刘婆子右手一晃，铜铃在拐杖上绕了一圈。窗纸「噗」地破了个洞，一截手指探进来，指甲三寸长，青黑色，滴着黑水。刘婆子左手掐诀，铜铃震出第三声。
「当——」
那截手指「啪」地炸成黑雾，窗洞外的尖啸戛然而止。吴劫闻到浓烈的焦糊味，像烧尸体的烟。他趴在炕上，浑身发烫，一动也动不了。
刘婆子的身体晃了晃。右眼眶里有什么碎了，「噗」地喷出一捧血，溅在炕沿上。血，是黑的。
「婆……婆。」吴劫嗓子像塞了棉花。
刘婆子用袖子一抹脸，右眼窝陷了下去，血顺着皱纹淌进嘴角。「没事，常仙收了我一只眼当利息。」她笑了笑，那笑容在血糊糊的脸上格外瘆人，「你欠常仙的，九岁那年要还。」
说完，刘婆子一头栽倒在炕上。吴劫想伸手去扶，胳膊却像灌了铅，眼皮越来越沉。他听见爷爷在喊什么，声音却越来越远，像从井底传上来的回音。
再睁眼时，阳光从窗纸破洞里射进来，在地上铺了一道金线。他浑身像被抽了骨头，软塌塌躺在炕上。身上多了一条被子，针脚很粗，是爷爷的手艺。
「醒了？」爷爷的声音从炕梢传来。老人坐在那里，杀生大刀横在膝上，眼窝深陷，胡子拉碴，像一下子老了十岁。
「三天了。」爷爷说，「刘婆子守了你两天两夜，昨天走了。」
吴劫挣扎着坐起来，脑袋嗡嗡响。屋里还是那个屋，墙角的粮缸，灶台上的铁锅，窗纸上的破洞还没糊。可他低头一看——自己的影子投在炕上，形状不对。
那影子背后，有七条尾巴。
「爷爷……」
「别说。」爷爷打断他，粗糙的大手按在他肩上，「刘婆子走之前留了话。」
爷爷从怀里摸出一张黄纸，纸上用黑狗血画了个歪扭的符，旁边歪歪斜斜写了几个字。刘婆子不识字，这字是谁写的？
「她说——」爷爷顿了顿，喉咙像堵着什么，「九岁生日那天，你千万别出门。不管外面有谁叫你，不管你听见什么，看见什么，都不能迈出门槛一步。」
吴劫低头看着自己的影子。七条尾巴在炕上轻轻摆动，像活物。
「爷爷，那要是有人进来呢？」
爷爷没回答。他把黄纸折好塞回怀里，手指在刀柄上摩挲了两下，指节发白。
就在这时，院门响了。
「咚，咚，咚。」
三声，不轻不重。院子里没有狗叫，连鸡都安安静静。爷爷握紧刀柄，刀身嗡鳴了一声，像活了过来。
吴劫透过窗纸破洞往外看。院门口站着一个人，穿了一身蓑衣，斗笠压得很低，看不清脸。蓑衣上还在滴水，像刚趟过一条河。可这几天大旱，村头的河沟早见了底。
「吴家老爷子，」门外的人开口了，声音年轻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黏腻，像蛇在草丛里爬，「我是来救你家孙子的。」
爷爷站起来，刀尖在地上划了一道。
「你的孙子，」那人又说，「今年九岁了吧？再不开门，就来不及了。」
吴劫盯着蓑衣人脚下。院门外那片干裂的泥地上，干干净净，没有一滴水印。
也没有影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