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纸上那根手指抠进来的刹那，吴劫没退。他个头刚过炕沿，仰脸看那截灰青指甲一寸寸探进屋，指缝里塞满黑泥，还挂着几丝坟土。
刀光比念头快。爷爷不知何时已到他身后，杀生大刀横劈出去，刀背磕在窗框上，土墙簌簌掉灰。那截手指缩了回去，窗外随即响起指甲刮木头的声响，从东墙刮到西墙，最后停在檐下，像有人蹲在那儿慢慢地笑。
「造孽。」爷爷把吴劫往身后一扒，刀尖朝外，站了半宿。
天亮时，马老三媳妇死了——夜里自个儿爬进灶膛，烧成一团焦炭。村里人嚼舌根，说她是打吴劫那天起的邪。马家怕晦气，棺材草草抬出门，刚到院门口，杠绳「啪」断了一根，黑漆棺材咚地砸在门槛上。出门落棺，顶顶不吉。
马老三红着眼骂抬杠的：「八个壮劳力，抬不动一口薄皮棺？」话没落，墙头窜下一道白影，一只背生白毛的黄皮子落在棺盖上，前爪抬起，对棺木不轻不重拍了三下。笃、笃、笃。满院人连大气都不敢喘。黄皮子回头朝吴劫望了一眼，那目光竟像人，随后一纵身，没了踪影。
当夜，坟破了。
第二天马老三带人上坟添土，离老远就嗷地叫起来：坟头塌了半边，土是从里往外拱的。他兄弟抡锹撬开棺盖一条缝——里头空的，寿衣叠得整齐，尸首没了。马老三跪在坟前磕头，磕得额头血红：「嫂子，那天我没拦你打那孩子，你要索命，索我的！」
没人敢应，风从坟坑里往上冒，凉得人后脖子发紧。
从那天起，窗纸夜夜响。头一夜，笃声还在院墙外；第二夜，挪到院门口；第三夜，到了窗根底下，指甲一寸寸划着窗纸，夹着女人数数的声音，沙哑含混却字字清楚：「还有……四天。」
爷爷在屋里坐了一宿，把杀生大刀搁在膝上，拿粗布蘸水一遍遍磨，磨到后半夜，刀锋亮得照见他铁青的脸。他低声念叨：「老子当年砍过鬼子的头，还砍不动你一个烧死的婆娘？」
窗外那声音像听见了，停了停，又数：「还有……三天。」
「她数给谁听？」吴劫问。爷爷没答话，只把刀压在枕下。
请来的刘婆子在三十里铺供了四十年常仙。她进门那天，吴劫正蹲在门槛上舔半碗鸡血。刘婆子一见他，膝盖一软跪下去，磕了三个响头，嘴里喃喃：「四十年前欠下的，原来要这样还……」
她抬起脸，一只眼早瞎了。那瞎眼是上个月夜里被抓的——那时马老三媳妇还没死，抓她的是什么，她死活不肯说。
「仙家在里头。」她哆嗦着，「千年的仙家，老婆子当年见过一次，就在你……」话没说完，她猛地捂住嘴，像说漏了天大的忌讳。
第四夜，头七。子时刚过，窗棂咔地裂开，一截焦黑手臂伸进来，五指上挂着烧化的皮肉。马老三媳妇的半张脸贴在破口上，眼睛是两个黑洞，牙齿白得扎眼。她数到「三」，屋门整扇被撞得往外鼓。爷爷的刀劈下去，砍在门上，卡住了。
焦黑的手爪朝吴劫抓来。吴劫没跑。他张开嘴——胸口里有什么东西醒了，从喉咙里顶出来，炸成一个字：
「滚。」
瓦片哗啦作响，灶膛里的火苗矮了半指。土墙上，一道影子慢慢立起来，八条毛茸茸的尾巴铺开，遮住半面墙。那影子没睁眼，只抬了抬下巴。马老三媳妇发出一声不像人的尖啸，被生生逼出门外，焦手在门槛上抓出五道深沟。
刘婆子瘫在墙角，忽然指着那面墙，嗓子抖得不成调：「八尾……它醒了。小娃你听好，它只欠你一次了。等它数到三，欠的，就还清了。」
吴劫回头，墙上的影子正淡下去——八条尾巴，只剩了七条。
窗外，那沙哑的声音又响了。这回数的不是天。
「一。」
吴劫浑身汗毛立起来。爷爷一把攥住刀柄往怀里拽，刀卡在门缝里，纹丝不动。
「二。」
窗纸鼓了一下，慢慢地，往外凸出一个手掌的形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