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岁那年的伏天,蝉在榆树上叫得撕心裂肺。
吴劫蹲在院墙根下,攥着一只野鸡。鸡脖子被他咬开了,血顺着指缝往下淌,他伸舌头舔了一口,眼睛眯起来。
院门外,小胖扒着门缝看他。小胖是马老三家的独苗,五岁,是九山村唯一一个不躲吴劫的孩子。
「劫子,你吃啥呢?」
「甜的。」吴劫把野鸡递过去,「你尝。」
小胖就凑过来,就着吴劫的手抿了一口,咂咂嘴说真甜。两个小孩蹲在墙根底下,一口一口,把野鸡的血喝了个干净。吴劫记得小胖笑的时候,嘴角是红的。
天黑前,马老三媳妇的骂声从村东头滚到吴家院门口。她一手拎着小胖,一手攥着洗衣棒槌。小胖脑袋耷拉着,脸白得像纸,嘴角还挂着红涎水。
「吴家那妖胎!你喂我家娃吃啥了?」
爷爷还没摸着门框,那女人已把吴劫从墙根薅起,按在地上跪着。棒槌落在吴劫背上,闷响。吴劫不哭也不躲,只仰着头看她,嘴里那口细密的尖牙咬着下唇。
「还敢瞪!」
她一脚踹在吴劫心口,吴劫翻出去,后脑磕在榆树根上。踢完她自己先「哎哟」一声,捂住脚踝,说这娃骨头硬得像块石头。
爷爷提着杀生大刀出来了。老爷子没砍人,只把刀往门槛上一插,刀身嗡嗡地颤。
「滚。」
马老三媳妇拎着小胖骂骂咧咧地走,回头啐了一口:「等着,我家娃要有个三长两短,我拆了你们吴家的骨头。」
那一夜,吴劫躺在炕上,肋骨疼得睡不着。他听见爷爷在院里抽烟,烟锅一明一灭,像一只独眼。
后半夜,村子东头炸了。
几十条狗齐着声嚎,嚎到一半全哑了。然后是人喊。吴劫趴在窗台上,看见东边的天是红的——不是火光,是湿漉漉的红,像有人把一盆血泼在夜色上。
天亮时,马老三媳妇的尸体从后山抬了回来。衣裳撕成一条一条,脸上还保持着跑的姿势,嘴张着,像要喊什么没喊出来。最怪的是她左脚,从脚踝往下只剩一截白骨,干干净净,像被什么一寸一寸舔过。
村里人说,山里的东西夜里出来了。没人敢提吴劫,可所有人的眼睛都在看他。
葬礼设在马家院里。白幡挂起来,纸人纸马摆了两排。马老三坐在棺材前,一句话不说,眼睛红得像两口枯井。
阴阳先生让点纸钱。火折子递上去,火苗刚碰黄纸就灭了。试了七八回,一摞纸钱愣是没燃。先生换了个铜盆,纸钱丢进去,火终于着了——可那火是青的,青幽幽地舔着纸,烧得极慢。
有人小声数:「三长……两短。」
铜盆里的纸灰忽然翻开,露出底下没烧尽的三张纸,摆成三长两短,像五根手指。先生脸色一变,掀了铜盆,灰撒了一地,拉长嗓子喊:「入土!赶紧入土!」
下葬是当天下午。土埋到一半,马老三把铁锹扔了。他转过身,从背后摸出一把杀猪刀,一步一步往吴家走。
「吴家老头!」他站在院门外,嗓子像被砂纸磨过,「我媳妇夜里来找我了。她说她站在你们家窗户底下,敲了一夜的窗。她说要你们全家抵命,一个一个来——先来的,是那个小的。」
爷爷站在门里,手按在杀生大刀上,指节发白。
吴劫站在爷爷身后。他听见了「敲窗」,也想起昨夜半睡半醒时,窗户纸上确实有动静,笃、笃、笃,很轻,他当是风。
他抬脚走到窗边,踮起脚往外看。
窗纸上洇着一片湿痕,像一只手掌按在外头。湿痕中间,一根指头的形状,缓缓地、缓缓地,往里抠了进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