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林玄清是被疼醒的。
后脑勺像被钝器反复敲过,半干的血糊在发根里,混着泥土和草屑,一动就扯得头皮发麻。记忆最后停在实验室惨白的顶灯上——量子干涉仪校到第三轮,警报炸响,氧气浓度那一行数字跳成刺目的红。再睁眼,入目是斑驳脱落的黄土墙、塌了半张脸的神像、冷透的香炉。
不属于他的东西灌进脑海。青云观,第十七代观主,也叫林玄清,二十有三。三天前刘家村的村民哭求他下山捉妖,去时提一把桃木剑,回来时被四个人抬着往殿里一搁,撂下句「道长好生休养」,便再没人来看过一眼。抬他的人里有人嘀咕,村里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被黄皮子抓伤了胳膊,至今说着胡话,嘴角冒白沫。
林玄清压住翻涌的恶心,撕下衣襟勒紧伤口,又翻供桌下的线装书。封面上五个字,《基础符箓大全》,符纹弯弯绕绕,旁注小字写着「注入灵气」「以神驭之」。若灵气也是能量,就有输入、有损耗、能记账。账怎么记,得先见到实物。
门外窸窣作响。
他伏到门缝上看。老槐树下立着一条暗黄的影子,半人高,直立,前爪像人一样垂在胸前,一双绿眼在暮色里幽幽发亮。
「林玄清。」它开口,尖细得像掐着嗓子学人说话,「三天到了。十只活鸡,备好了么?」
原主的记忆翻出对应那一格:三日前的庄稼地里,这妖物确实说过「十只活鸡,换你们村一季庄稼」。原主只当是妖物胡言乱语,没往心里去。
心跳顶到嗓子口。可实验室里养出的规矩救了他:慌不解决问题,问题一定有解;凡有解,就有成本。他飞快清点屋里能动用的东西——铜镜一面、黄符几沓、窗台上那面点火用的凹面镜。夕阳还剩最后一缕,斜斜从破窗棂里漏进来。
他推门出去。「鸡在后院。」声音平得像在念实验步骤。
黄鼠狼精迟疑一瞬,还是跟了上来。林玄清绕过正殿墙角。后院更破,几间偏殿早塌了,只剩半人高的残垣围出一圈荒地,正对着西边山口。他停步、转身。妖物立在入口,夕阳从它背后斜照,把细长的影子一直铺到他脚前。
「鸡呢?」
「就在你面前。」
铜镜猛抬。林玄清把最后一线夕照折进那双绿眼里。绿眼骤缩,兽头往旁一偏。
就是这一瞬。凹面镜出怀,双手稳得像托着光学镜架,脚下挪了两步半——焦点落在哪里,他闭着眼都算得出。一个刺目的白点亮在妖物脚前三步的泥地上,泥皮焦得卷了起来。
袖中布包掷出。供桌上刮下的香灰混着揉碎的枯叶,正落焦心。「嗤」的一声青烟,随即一团拳头大的火在妖物面前炸开。
「轰!」
香灰里残的硝与硫受热,竟会这般响。声音不大,却在死寂里震得耳膜发麻。更妙的是它来得没有来路——不像符,不像咒,凭空就炸了。
黄鼠狼精怪叫一声,整个身子猛向后窜出半丈,三角脸上写满惊骇。在它那一套认知里,凭空炸开的火光只有一种解释:道门的「掌心雷」,非高功不可施。
「你、你——」
「还要鸡么?」林玄清淡淡地问。
他握镜的手指抖得几乎扣不住铜边,脸上却一丝不乱。这本事他在学术会议上练了十年。
妖物退了一步,又退一步。「不要了,不要了!」连连摆手,声调都劈了,「小妖有眼无珠,冲撞道长,道长饶命!」话音未落,转身四肢着地,一溜烟没入山道尽头,只留下满地扬尘。
院里静下来。晚风穿过残垣,老槐树沙沙作响。林玄清缓缓放下两面镜子,一屁股坐到地上。
「妈呀。」腿软得像面条。可他还活着,且白赚了三天缓冲——按成本算,这是一笔极划算的买卖。
就在此时,识海深处轰然一响。
像一口沉在极深水底的古钟被敲动,嗡鸣从颅腔一路荡到指尖。紧接着,一片景象在他脑中铺开——云海翻涌,白玉阶悬于虚空,无数符文如星列阵缓缓旋转。他分明「看」见了,人却还坐在原地的泥上,一动没动。
太虚仙境。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,后颈的汗毛先竖了起来。
那不是风。
后山密林的暗影里,一双绿眼正沉沉盯着他。和方才那妖物一样绿,却更大、更静、更冷。从他掷出布包那一刻起,那双眼睛就没挪过位置——它看着他调镜、看着他撒灰、看着他腿软坐地,从头到尾没动。
那绿眼缓缓眯了一线。
它究竟看了多久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