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口锅

天还没亮透，陈远已经把煤炉架在了老街巷口。

铁锅一翻，油花炸开。葱姜爆锅的焦香混着酱油滚过热油的醇厚，顺着窄巷往两头灌。下夜班的工人吸了吸鼻子，脚步自己就拐了弯；蹲墙根抽烟的老头把烟掐了——烟味压不住那香。

陈远的手比这条街上的厨子快一倍不止。刀落案板，青椒成丝，土豆片薄得透光；铁锅烧到冒烟，一勺猪油刺啦化开，他手腕一抖，菜滑进锅，白雾腾起。颠勺、调味，连看都不看。

卖油条的老孙头看呆了，锅里三根油条炸成黑炭。

头一个端碗的工人蹲在路边夹了一筷子，整个人定住，筷子悬在半空。片刻，他冲工友吼了一嗓子：「快来！这家不一样！」

刘大柱挤了过来。他卖炒饼炒面，一上午没开张，脸涨得通红，抓起筷子夹了一口——准备挑刺的表情僵在脸上。青椒脆、土豆沙、酱香在舌根散开。他把筷子放下，声音发轻：「这他妈……怎么炒的？」

陈远没答，装完最后一份：「今天卖完了，明天赶早。」

两天下来，连本带利净赚八块，够这条街上一个工人干小半个月。陈远把毛票一张张抹平，压在枕头底下，才觉得胸腔里那颗二十年的老厨子心，落回了这具二十三岁的身体。

收摊时，老李拎着马扎凑近，瘸腿站得不太稳：「小陈，这手艺谁教的？」

陈远洗锅的手顿了半拍——很短。「跟一个老师傅。」

老李没再问，背着工具袋走进暮色。隔壁王素芬探出头，塞给他一碗热汤，压低声音：「巷子东头那帮人，今天盯你摊子看了两回。」

陈远记下了。

夜里，出租屋的门被拍了三下。急的，闷的，一下比一下重。

他拉开门。门外站着个满身酒气的汉子，趔趔趄趄，舌头打结：「兄、兄弟……借个火……」

陈远的目光越过醉汉肩膀。巷子那片黑影里还立着两条轮廓，其中一个抬手点烟，火苗亮起的一瞬，照出一张横肉脸——赵彪手底下收账的疤脸。

醉汉还在往门里挤，一只手已经搭上了门框。

陈远回头看了一眼：灶台上那口老铁锅搁在灯下，锅底泛着冷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