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把最后一口锅擦干,挂回墙钩。吉普车的灯还亮着,照得满地碎砖发白。
来人姓方,市委招待所行政科,伸出的手停在半空。陈远在围裙上抹了两下,握了。
「白天打这儿过,闻着味了。」方科长看看那口空锅,「明晚十点,一桌席。领导点了一句——什么味这么香。」
「几桌?」
「一桌,六个人。」
陈远把围裙解下来,抖了抖灰。「三个条件。」
方科长的手插回口袋。
「一,菜我买,味我调,账我报;二,灶上我说了算,谁也别催,谁也别伸手;三,不问我来历,不问我师承,做完这桌,我认锅不认人。」
巷子里没人说话。修鞋摊那头,老李的马扎响了一下,又静了。
方科长盯了他三秒,笑出声:「你这同志,不像二十三。」
「像不像,菜说话。」
次日夜里九点半,招待所后厨。白瓷砖,不锈钢台,比老街亮得晃眼。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师傅围着白围裙站在灶前,手里掂着刀,上下打量陈远,没说话,从筐里拎出一只白萝卜,往案板上一搁。
陈远洗手,提刀。
刀落案板,又轻又快。萝卜先成片,再成丝,最后他拈起一片,薄得能透光,随手贴在后厨那张报纸上——铅字从萝卜底下透出来,一笔一划都看得清。
后厨安静了。有人凑近两步,又退回去。
姜师傅捏起一片,对着灯举了半天,放回案板。
「你的刀在哪学的?」
「练的。」
「练几年?」
「记不清。」
姜师傅没再问。他把自己那口锅端开半步,腾出一个灶眼。灶火一升,油一下锅,半个后厨的人都回头。姜师傅站在三步外,手一直没松开围裙角。
十点差十分,方科长掀帘进来,站在陈远侧后,声音压得极低:「今晚桌上,多来一个人。不是我们系统的。」
陈远翻勺的手没停,只点了一下头。
散席已是后半夜。吉普车把他送到巷口,车灯扫过墙皮。陈远刚踩上台阶,电线杆后头走出个人影,把烟头摁在砖墙上。
赵彪。
他横在路中间,双手插袖,脸藏在灯影里。
「陈师傅。」他说,「我问你一句话。」
陈远停步。
「你到底是什么人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