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月,鉴定室走廊尽头,窗玻璃裂了缝,风灌进来,带一股消毒水味。陈建国捏着挂号单,纸边掐进指缝,留下四道白印。
门开了,护士探头:「陈建国。」
医生把一张A4纸推过来,指尖点在结论栏:「排除生物学父子关系。」
他盯着那行字,每个字都认识,串起来就不认识了。「能错吗?」
「三个位点不符,概率您自己看。」结论后面三个数字:0.00%。
他把纸四折塞进口袋。楼梯间声控灯灭了,他靠墙蹲下,把二十六年前满月酒那天翻了一遍:赵卫东抱着婴儿说「这小子将来有出息」,岳父挨桌敬酒——早产一个月,催婚。一帧一帧都烫手,他一帧没跳。
进门时吊扇嘎吱转。桌上两碟菜,青椒炒过了头,油凝成一层白膜。林秀珍放下筷子:「你今天去哪了?电话也不接。」
他把纸展开推过去。
她看了很久,才放回桌上,声音发抖:「你发什么疯?」
「赵卫东。老大的眉眼,像他。」
她的脸白得像血被抽干,眼泪砸在桌布上:「那时候……我也是被逼的……」
「谁逼你?」
「你以为我愿意?你天天在厂里加班,赵卫东三天两头来……他爸是副主任,我们家……我爸……」
听到「我爸」,那根弦断了。他站起来,手扫过桌面。盘子飞出去,瓷片碎了一地,一块弹到墙角滚了两下停住。吊扇还在转。
「二十六年,」他喉咙像被砂纸磨过,「你瞒我二十六年。」
林秀珍跪在地上捡碎瓷,一片片往手心里攥:「老大还不知道……老大那边……」
屋子开始晃,她的声音隔了一堵墙。胸口那枚旧怀表硌了他一下,像里面有什么轻轻敲了一声。
眼前一黑——
再睁眼是电风扇。扇叶积灰,嗡嗡抖着像要散架。天花板是干净的水泥板,没有他家那块像趴着猫的水渍。
他坐起来,腰不酸,膝盖不响,整个人轻得像一片纸。裂了角的镜子里是一张十八岁的脸,下巴上连胡茬都没有。
掌心攥着那枚旧怀表,表壳冰凉,秒针死死钉在十二点。
窗外锣响,有人扯嗓子喊:「红榜贴出来啦!」
他冲到街口。电线杆旁的红纸墨迹还湿,第三行——陈建国,589。
身后有人把烟酒纸袋往地上顿了顿,笑着开口:「建国啊,正找你呢。」
是林德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