楼道口飘着蜂窝煤的烟，自行车靠墙排成一溜，二楼晾衣绳上蓝布裤和碎花衬衫往下滴水。陈建国站在筒子楼下抬头，自家窗户上还贴着他上高中时剪的红窗花，颜色没褪。他低头看脚上那双白球鞋，鞋帮白得晃眼。
他推开门。
屋里有肥皂水和炒菜味。父亲陈德胜蹲在阳台门口修自行车链条，油腻抹布搭在肩上，扳手在链条上敲了两下，头也没抬：「厂里开过会，钳工班要走三个，名单还没贴。」说得像在讲别人家的事。
陈建国喉咙动了一下。他知道那三个里有谁。
楼梯口张婶倚着门框嗑瓜子，瓜子皮在脚边积了一小堆：「秀珍那姑娘好啊，人温顺，就是林家门槛高——赵主任家那小子，摩托天天在巷口转。」她斜眼笑，「建国考了五百八十九，往后可不一样喽。」
母亲王秀兰把茄子倒进锅里，油星子炸开：「你林叔前天拎两瓶酒来，提过亲事。我没应。」铲子在锅里停了一下，「等你回来商量。」
夜里，陈建国从床底下拖出个纸箱子，翻出高中剩的半本笔记本，封面卷了边，字迹停在函数题上。他撕下一页空白，摁在桌上，铅笔尖顿了顿，写下三行——
一、不娶林秀珍。
二、不让爹娘再受穷。
三、挣钱，去省城。
最后一笔落下，铅笔芯「啪」地断了。他把纸折好压在枕头底下，手心全是汗。三十七年的事，他得用十八岁的手重新拿回来。
关了灯，屋里只剩电扇嗡嗡响。门外脚步放得很轻，母亲隔着门板犹豫了一下：「建国？你林叔说明天去他家吃饭，我说好了……他还说，赵主任家的卫东也来，一块儿坐坐。」
脚步远了。
陈建国的手探到枕头下，摸到那枚旧怀表。表壳冰凉，秒针死死钉在十二点。
就在这时，楼下传来引擎声，由远及近，在单元门口熄了火。紧跟着张婶的嗓子从楼下直蹿上来，尖得能划破墙皮——
「卫东来给陈家道喜啦——」
话音没落，敲门声已经响了。三下，不重，笃、笃、笃。
陈建国躺着没动，手压在枕头下面，表壳被掌心捂出一点温。母亲的拖鞋声由近到远，停在门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