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室里的吊扇转得慢。陈建国把志愿表摊在课桌上,笔尖点在“第一志愿”那一栏。
前排有人回头:“建国,你真填省大?咱班就仨敢填的。”
他没抬头。笔尖落下去,一笔一划:省城综合大学。写到最后一横,手顿住半秒——上一世这一横他没写完,划掉,改成本地清江师范,那一划划掉他二十年。这回笔尖压到底,收了尾。
笔帽扣上,表交到讲台。老周推了推眼镜:“你爹知道?”“知道。”其实不知道,但今晚就该知道了。
傍晚,家门口停着辆二八自行车,车把上挂两条红塔山。屋里有人笑。
林德福坐在他家那把旧椅子上,脚边两瓶酒,跟赵卫东昨天留下的一个牌子,连瓶口那圈金纸都没差。母亲端着茶出来,手直抖,茶末在水面上打转。
林德福把烟往陈德胜面前推:“老陈,孩子十八了,两家的事该定个日子。秀珍那边我一句话,省城的门路我也搭得上,话说开,双赢。”
陈德胜没接烟。他端起那只磕了瓷的搪瓷缸喝了口凉白开,放下,声音不高:“孩子的事,孩子自己定。”
林德福的笑在脸上停了半秒:“老陈,你——”
王秀兰想打圆场,被丈夫看了一眼,咽了回去。
林德福起身拍裤子,笑还是那个笑:“不急。考上学是好事,学费上谁家有难处,吱一声。”出门时回头看了陈建国一眼,那一眼落在墙上空着的那块地方。
几天后,巷口响起邮递员的铃。
挂号信。牛皮纸信封,寄件人那栏印着省城综合大学招生办。陈建国捏着信封,指尖发麻。母亲从灶台边跑出来,围裙上沾着面粉,催他拆。
信纸抽出半截,一张报到须知滑落,掉进桌上的面粉屑里。背面几行小字,最下面那行是——学杂费:五百三十元。
屋里静下来。日光灯管啪地闪了一下。
王秀兰拉开抽屉。里面是叠得方正的毛票,一角、两角、五角,最上面压着一张十块的。她数了两遍,指头在票面上来回抹,数完,把手按在钱上,没说话。
陈德胜坐在门槛上抽烟,抽到一半灭了,又划火柴点上。他背对屋里:“五百三……厂里下个月,要报一批待岗名单。”
陈建国攥着那张须知,纸边割进指腹。他抬头看父亲的后背,背心领口磨白了,肩膀塌下去一块。
院墙外自行车铃又响了一声。不是邮递员。
有人隔墙喊:“建国在家吗?赵哥说省城那事有眉目了,让你去迎春楼坐坐!”
陈建国捏着那张须知,站起身——迎春楼,赵卫东,省城的门路。他得赶在爹把那根烟抽完之前出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