农贸市场东头槐树底下，陈建国支了张折桌。桌上摊着两本习题集和一沓信纸。一个卖菜的妇女凑过来，问能不能给孩子讲道三角函数。他说行，讲完收两块。妇女咂嘴：“人家一节课五块。”他没抬头：“讲完你觉得值，再给。”
从早到晚他讲了十一个学生，代写三封家书。收摊时数钱：九十二块三。他把票子夹进蓝皮软面本。本子最后一页用铅笔写着——“赵家化肥站，库房积压四百袋复合肥，上月压了现款，老赵急得嘴角起泡。”
他看了三遍，合上本子。
回家路过巷口，一辆永久牌自行车横在路中间。赵卫东靠在墙上，花衬衫敞着领口，头发抹得油亮，身后两个小青年，一个叼烟，一个修指甲。
“陈建国，”赵卫东弹飞烟头，“听说你天天摆摊，挣了不少？”
陈建国把布包往身后挪了挪：“有事？”
“秀珍她爸托我问你，省城通知书想好没有？想好了，迎春楼摆一桌把事定下来。想不好……”他笑了笑，露出半颗金牙，“我帮你想想。”
两个小青年跟着笑。
陈建国盯着他看了两秒：“你爸那批化肥，压着没出手吧？”
赵卫东的笑僵在脸上。
“四百袋复合肥，上月现款进的，”陈建国往前迈一步，“老赵嘴角起泡的事，供销社一半人知道，另一半等着看笑话。你堵我，不如回去问那批货还能扛几天。”
赵卫东的手垂下去。指甲刀掉在地上，弹了一下，没人捡。
陈建国从他身边走过去。走出七八步，才听见自行车被踹倒的哐当声。他没回头。
夜里十点，有人敲窗。隔着土墙，吴婶声音压得极低：“建国，睡了没？”
“没。”
“今天下午我在电影院门口，看见秀珍了。跟赵卫东，两人有说有笑，赵卫东还给她买了冰棍。”
陈建国捏着蓝皮本，指节泛白。
“秀珍她妈今天在巷口念叨，说省城的大学生，该成家了。”
墙那头没了动静。陈建国坐在床沿。桌上摆着九十二块三，旁边是省城大学那张通知书，压在怀表底下。怀表的指针停在六点二十七分，秒针纹丝不动。
钱。亲事。赵家。三条路摊在面前，哪条先走，得他自己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