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昏沉中,林远被一下一下的摇晃颠醒。
头顶是泛黄的木板,鼻尖是机油混着咸腥的海风。铁架床窄得翻个身都要撞墙,对面巴掌大的舷窗外,灰蓝色的海面正缓缓挪动。
他撑着坐起,脑子里嗡的一声,一堆陌生记忆碎片涌上来,像被人拿冻鱼敲了后脑。缓了好一阵,他才摸到枕头底下那个皮夹。
一张毕业证,一张介绍信。
Stanford University,Mechanical Engineering,落款1950年6月。介绍信上盖着华侨事务委员会的红章,写明「爱国华侨林伯英之子林远」怀报国之志归国。
林远盯着那两行字看了很久,然后狠狠掐了一把大腿。
疼。是真疼。
「1950年6月。」他喃喃,手指慢慢蜷起。六月二十五日,朝鲜人民军越过三八线。他掰着指头从月初数到尾,喉咙一点点发干——到那天,不到二十天。
他猛地起身,抓起床尾那件深色西装披上,推门冲上甲板。
海风很大,把头发吹得乱飞,夕阳把海面烧成一片金红。
「同学,也是回国的留学生?」
林远回头。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靠着栏杆,灰色中山装,手里一本翻旧的书,笑得很温和。
「林远,斯坦福,学机械的。」
「邓稼宪。」对方伸出手,「普渡,学物理的。」
邓稼宪。
林远脑子里炸开四个字:两弹元勋。
他握手的力道不自觉重了,指节发僵。对方只当他紧张,笑了笑:「学机械好啊,国家现在最缺搞工业的人。学物理的,反倒有点使不上劲。」
「邓大哥,」林远喉咙发紧,「工业要搞,物理也要搞。基础科学上去了,工业才走得远。」
邓稼宪愣了愣,随即笑起来:「你这个同志,眼光长远。」
他望向海平线,眼里有光:「一穷二白不要紧。我们这辈人苦一点,把底子打下来,下一辈就能好过。」他拍拍林远的肩,「好好干,华国的基础工业,靠你们这些搞机械的。」
那道背影走进舱门时,天已经黑透了。
林远独自立在栏杆边,冷风灌进领口,心口却烧得发烫。
就在这时——
远处海雾里,一个巨大的灰色轮廓缓缓切开水面。舰艏撞起的白浪拖出长长尾迹,桅杆上湿漉漉垂着的旗子只剩一角,可他认得那上面的星条。
甲板上几个人同时噤了声。
一个船员跌跌撞撞跑过,边跑边喊:「船长说要改道——北边出事了!」
林远的指尖一凉。他低头,发现自己一直攥着的日记本封皮上,一行淡蓝色小字正缓缓浮起,又像被海风吹散似的褪了回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