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合上本子,只说了一句:「先别声张,把那三页记录锁进你的抽屉。」
钱文斌点头,转身走了。
三天后,技术科会议室。
屋子不大,长条桌上摆着一只搪瓷缸,缸沿磕掉了一块瓷。林远把一整张报纸贴到墙上——上面用铅笔画了一张鱼骨图,主骨写着三个字:废品率。
两侧刺骨,他一条条指过去:「人、机、料、法、环。」
「上月废品一百四十七件。人手不行,占一成一;机床老旧,占两成三;来料不匀,占一成八。」他的手指落在最后两条横刺上,「剩下一半,全在这儿——我们厂没有标准。淬火的火候、车削的公差、验收的口径,全在各人心里。十个人,十把尺子。」
屋里静了一瞬。
钱文斌把那沓纸拍在桌上:「甲班出活九成二,乙班六成三。同一批钢,同一样的机床,我核了三遍。」
赵德发腾地站起来,一巴掌拍得茶缸跳起来:「你一个刚回国的洋学生,进厂才几天?在这儿指手画脚!」
「赵科长。」林远没退,「我不是说人不行,是说尺子不行。有了尺子,谁的活都能摆在桌上量。」
方维国始终没动,只趁着咳嗽的间隙抬了抬眼:「图上画得漂亮。手上未必。」
李大山一直闷头抽烟。这时他把烟屁股往缸里一摁,站起身,在鱼骨图上拍了一把:「我认这个理。我李大山打了半辈子仗,最吃亏的就是没个章法。」他盯住林远,「给你三十天。三十天降不下来,你回你的华侨招待所去。」
「军令状,我立。」
散会时人走得飞快,没人跟林远搭话。方维国夹着本子从他身边过,丢下一句:「三十天,够你把淬火池的火候摸清吗?」说完也不等他答,咳着走了。
周国强抱着一摞记录跟在后头,小声问:「林工,第一刀……切哪儿?」
林远站在空了的会议室里,盯着那条最长的刺骨。标准要立,机床要修,都得等批文、等人手。可淬火池的那三回记录不会等他——昨夜进过淬火间的那只手,今夜说不定还会去。
窗外,厂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来,把铁皮屋顶照得发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