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远的手指还扣着栏杆，指节发白。邓稼宪低声问：「那是什么地方？」
他没答上。就在这时，码头方向顺风飘来一嗓子，粗粝响亮，压过浪声——
「华北机械厂来接船了——归国的同志，谁是林远？」
邓稼宪转过头看他。
林远张了张嘴，猛地抬手：「这儿！我是林远！」
汽笛又吼了一声。货轮靠上木栈桥，桥面嘎吱一响，几块朽板翘起来，两个赤膊汉子抄起铁钩死死抵住船帮。栈桥只剩半截，断口伸着几根锈钉，底下浑水漂着油花和烂菜叶。
来接他的是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，粗布褂子洗得发白，手里卷着牛皮纸档案袋，一开口先红了脸：「林同志，我、我叫周国强，技术科的。厂长派我来接船。」
一路走。没有电，没有柏油路，骡车轧着土道，车辙里积着黑泥。路边村子像被谁啃过一口，土屋塌了半边，屋顶只搭着秫秸。
走出二十里，周国强停了脚，指向前方：「津浦线的老桥，鬼子撤的时候炸的。」
河滩上歪着半截钢梁，锈得像一堆烧焦的骨头。桥墩断口朝天，两道铁轨从岸上伸出来，在半空里翘着，谁也不接谁。
林远站在原地看了很久。
书上四个字——一穷二白。上辈子背过，还考过。此刻这四个字横在眼前，压得他胸口发闷。可他认出那钢梁是好钢，中碳调质钢，回炉就能用。他指尖微微发烫。
到厂门口时天已擦黑。两排人整整齐齐站在土路上，有穿工装的，有穿军装的，胸口别钢笔的、袖口沾机油的，全看着他。一条红布横幅扯在两棵槐树间，白灰刷的字：热烈欢迎归国华侨林远同志。
一个黑瘦汉子从队列前大步走出，手掌粗得赛砂纸，一把握住林远的手：「我是李大山。洋墨水喝过不少，话我不多说——咱厂缺的就是你。」
他身后，一个面色蜡黄的老工程师扶着腰咳了两声，眼睛却像尺子，把林远从头到脚量了一遍。旁边瘦高个儿一言不发，怀里抱着账本，指缝全是油泥。
李大山一挥手，众人让开。
林远这才看清：那条横幅背后，废铁堆得比人还高——断齿轮、裂缸体、扭成麻花的管子，锈成一片暗红。
李大山盯着他：「三个月。这堆东西能出什么，你就是什么。」
林远还没答话，脑子里嗡地一声，浮出一行字：
【蓝图档案馆·已检测到可用材料：七百三十四件】