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草帽压着眉骨,李烨躺在草席后那把自制的破躺椅上,听平和坊的喧嚷。乾符六年,夏。长安还有不到两年的太平。
叫卖声忽然被砸断。四个短打汉子踹翻摊位,为首那张癞子抡起四尺短棍,棍风直奔李烨头顶。
草帽落地。横刀出鞘,刀尖顶住张癞子的喉结。
「再进一步,杀了你。」
血珠顺着刀锋滚下来。围观的人掩面,无人敢上前——董五爷的人,谁敢碰。
「李三,你敢动手,五爷饶得了你?」张癞子强撑着嗓子。
「小爷无父无母,杀了你不过一死。」李烨笑了笑,「怕什么。」
街口脚步声起。一个浓眉盖眼的青年按刀而来,身后跟着两个不良人。张癞子松了口气。青年却一挥手:「缴了。」
三个跟班被卸了家伙。青年才看李烨:「杀他不顶用,董五还能再派人。」
李烨收刀,反手一记刀背抽翻张癞子,满嘴是血,牙齿滚在土里。「滚。」
人群散了。符存遣开跟班,蹲下帮李烨收摊。半年前李烨卖弓,符存嫌弓弦不牢,李烨五十步外连发九矢,矢矢钉进碗口粗的杨树,两人就此结交。
「董五那事,你打算怎么着?」
李烨把草鞋往筐里塞:「他吞了我爹的抚恤,又夺了祖宅。我娘还在时,我去要过一回,被人打断三根肋骨。」
「他是董余的干儿子。」
「我知道。」李烨抬头看了眼西边,「我爹死在江陵,数万人陪葬,尸首都没捞回来。朝廷转头把抚恤,给了一个太监的干儿子买宅子。」
符存沉默半晌:「你要杀他。」
「杀了他,再出京。」李烨把刀插回鞘里,「夏绥诸葛爽那边,有路可走。」
符存笑起来,解下腰间陌刀,往地上一顿:「我陪你。」
坊墙阴影里,一辆青篷车停着。车中青袍人看了很久——张承业,神策军里的中层宦官,手里攥着一纸未写完的信。他放下帘子,低声吩咐随从:
「放话出去,董家三日后在璇玑楼做寿宴。记着,请那两位也去。」
随从一愣。张承业笑了:「我缺两把刀。」
风从坊口卷进来,吹走了地上那顶草帽。寿帖三日后必到。李烨还不知道,他手里这把刀,已经先被人借走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