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烧云压在夏绥塬上。李业抖开最后一匹绢,搭在断了三指的老兵肩上。
「甲字第七,王二狗,绢两匹、盐五升。」杨师厚捧册念着,声音没一丝起伏。
从长安跟他出来的一百二十七人,今日全换了新甲。绢是诸葛爽赏的,甲是从乱尸上剥的,李业一匹未留。符存审看他替一个少年系甲绳,低声道:「你这是拿绢买命。」
「买的是他们的命,也是我自己的。」李业勒紧绳结,「诸葛帅一走,夏绥没我们的位置。手里没人,说什么都是空话。」
帐外忽报:掌书记郑洵从长安回来了。
郑洵满身风尘,进门灌了半瓢水,抹嘴道:「李都头,长安要完了。」他摊开一卷皱纸:「黄巢破潭州、下江陵,如今沿汉水北上,襄阳、荆门皆无重兵。我一路数着驿站回来——快则半年,这贼必入长安。」
帐中一静。符存审骂了一声,杨师厚捏着名册,指节发白。
李业盯着纸上那些地名,胸口像被人攥住。半年。他出长安时欠下的账,全在这半年里等着。
三日后,大军抵宥州。
宥州城不高,城头插着两色旗:一色唐旗,一色拓跋部的白狼旗。党项人披发左衽,骑矮马远远看着夏绥兵入城,眼神像看一群过客。
当夜,拓跋思恭遣人来请:只请李都头一人入帐。
符存审按住他的刀:「我替你去。」
「他请的是我。」李业把刀扣回腰间,「带三十人在帐外候着。半炷香不见我出来,就烧他的马厩。」
拓跋思恭帐里烧着牛粪,呛人。这人五十上下,面皮黑红,笑起来一口白牙。他亲手斟了碗酪浆,拍了拍案面。
案上并排三样东西:一张空白投献状,墨已研好;一枚蹲貔貅的铜印——夏绥节度使符印;一封血书,纸角卷起,落款三字:张承业。
「诸葛帅移镇河阳,走得急,印没带走。」拓跋思恭指那铜印,「这东西如今在我手里,明日便能到你手里。签了状子,你是我义子,三万骑里拨你三千;取这印,夏绥五州旧部听你号令——只要你能坐得住。」他顿了顿,「那封信是长安张供奉的笔迹,你自己认,写的什么我不看。」
李业没动。这不是礼,是秤——这老人在中原与党项之间骑墙,要在自己身上称一称,看这李唐宗室值几斤几两。
「我若不选呢?」
拓跋思恭笑而不答,抬手拍了两下。
帐帘一掀,两个披发甲士拖进一人,浑身是血,发髻散乱——正是白日里说「半年必入长安」的郑洵。
老人把碗往前一推,语气平得像说天气:「他今日那些话,是我教的。真话,等你落了子再说。」
帐外甲器相碰,密如夏夜蝗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