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是从午后开始砸下来的。
顾叶抱着半筐草药钻进半山那座破庙时，衣角已经能拧出水来。庙里没有神像，神台上空着一块凹痕，像有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撬走了。他盯着那凹痕看了三息。
江河镇上的人都笑他。顾家小子吃了七年辟谷丹，经脉里连一缕灵气都攒不圆，十五岁才踩着最后一名的线，勉强过了玄光王朝的初级考核。榜单贴出来那日，他爹没说一句话，只把院里的柴劈得比往年都细。
可顾叶记得，榜单贴出来的第三天，他上山采药迷了路，在这座破庙里睡了一夜。第二天下山，丹田里那点死水似的灵气，竟厚了一层。
从那以后，他每月都来。
他在庙里盘膝坐下，雨水顺着瓦缝往下滴，滴在他腕上。那里有一道淡红纹路，像胎记，又像被谁用指甲划过。血纹一沾水，就发烫。
「小东西，你倒比谁都执着。」
那声音又来了，贴着他耳根，像有人蹲在他肩上说话。
顾叶没睁眼。前四次来，这声音说过些别的——说过镇口龙神庙的泥龙没有名字，说过千年太长，也说过他腕上这道纹是“钥匙的半边”。他头一回听得磕头，后来就只数着它出现时，丹田里灵气涨了多少。
第七十二息。涨了整整一层。
他睁开眼。血纹正沿着手腕往下爬，爬到掌心，停住。掌心底下，是一块青砖。
「掀开。」那声音笑了，「画卷的残片，就在你脚底下这块砖里头。你掀了它，往后修炼一日抵一月。你不掀，这辈子也就是个垫底的命。」
顾叶的手按在砖上。砖缝里生着青苔，很滑。
他刚要使劲——
庙门被撞开了。
不是人撞的。是一道黑影斜着砸进来，撞断半扇门板，滚落在神台下，血泼了一地。那是个灰袍中年男人，胸口一道伤口从锁骨撕到腰侧，翻出的血肉里嵌着黑丝，正一抽一抽地蠕动。
男人抬眼看见顾叶，瞳孔缩了一下，嘴唇动了动，没出声，只把一只手按在腰间一只铜匣上。
顾叶僵在原地。
雨幕里，铁靴声由远及近，踩得水花四溅。
四道身影停在庙门外，没有立刻进来。为首那人撑着一把青伞，伞面绘着黑色天眼纹。顾叶认得那纹——镇上收租的管事腰牌上也有半个，只是小得多，那是天生门的标记。
「陆平德。」青伞下那人开口，声音不高，雨声里却清清楚楚，「玄光王朝的侦查使，跑到这种蝼蚁窝里来，是嫌死得不够快？匣子留下，我给你个痛快。」
地上的男人咳了一声，咳出的血里也有黑丝。他撑着神台想站起来，膝盖一软，又跪了回去。
顾叶缩在神台侧面，后背贴着冰凉的石壁，能听见自己的心跳。
伞下那人偏了偏头，像刚注意到庙里还有个活物：「里头还有个小的。」
「尸首收拾干净些。」旁边一人说。
「不急。」青伞男人收了伞，雨水顺着发梢滴下来，「先问问。小孩，方才的话，你听见了？」
庙里静了一瞬，只剩雨声。
顾叶低头，看见自己掌心还按在那块青砖上。血纹烫得几乎要烧起来。而那声音第三次贴着他耳朵响起，这一次笑得很轻：
「小东西，选吧。你掀这块砖的动静，够他们听见三回。」
门外四双眼睛。神台下那个半死不活的男人。掌心底下压着的东西。
雨，还在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