柴房里只剩两个活人的呼吸。
许安一手捂着马三的嘴，一手摸到墙角那块松动的砖。砖缝里的湿泥凉得像蛇。马三在他掌下挣，血从牙关缝里往外渗，烫了他一掌心。
门开了。
来人提一盏素纱灯笼，青袍下摆湿透。云头履踩过门槛的积水，没出声。他十七八岁，面白，眼皮薄，看人时眼底压着一道懒光。
「马三师兄，」少年笑了笑，「你跑什么呢？」
许安后颈一凉。外门管马三叫师兄的不少，可这把嗓音他听过——半月前内门山门下马石旁，这人一句话，两个外门弟子跪着磕头，磕到额头见血。
赵景明。内门执事赵长庚的儿子。
马三在许安手底猛地一颤。许安膝头一软，顺着墙滑跪在泥里，身子却挡在马三前头，挡得刚好让灯笼光照见马三露在外的一角衣袍。
「赵公子！小的许安，杂役房的。」他磕头，磕得很响，「马师兄受了重伤，小的看他可怜才拖进柴房……不敢瞒您，实在不敢。」
「可怜？」赵景明缓步进来，灯笼扫过柴堆，扫过地上的血，「你当我面藏他，是义气。」
「小的不敢有义气。」许安把额头贴在泥上，「小的这条命是宗门赏的。师兄夜里来寻小的，说有人追杀，逼小的替他遮掩。小的怕他杀人，只能应下。」
马三喉咙里的呜咽变成嘶鸣。
赵景明蹲下，把灯笼往地上一搁，拨开许安。马三的脸从阴影里露出来，青白，唇紫，胸口一道刀伤翻着肉。他瞪着许安，恨得眼睛都在抖。
「许……包子……」马三咬着血沫挤字，「你拿了我的……」
许安抢在前头，从怀里掏出个东西，双手举过头顶。
一枚青玉腰牌，正面云纹，背面一道极细的、像指甲刮出来的弯钩。
赵景明的眼皮动了一下。
「小的替师兄收着。」许安的声音老老实实，「师兄说，这东西落到外人手里，能要人命。」
鬼灵门暗记。许安不认得，赵景明认得。
灯烛忽然一跳。
赵景明起身，袖口一翻，一道白光飞出去，没进马三胸口。马三连哼都没哼出一声，背脊抽了两下，睁着眼，不动了。
「你叫许安。」赵景明重新提灯，回头看他，「包子铺出来的？」
「是。李三叔看小的可怜，收留过小的。」
「李老三，东市卖包子的。」赵景明似乎笑了一下，「回头让他多蒸两笼。跟我来。」
许安爬起身，腿抖得丢人，可跟上去的三步，一步比一步稳。
听云阁外的石阶被夜露打湿，发亮。赵景明抛给他一只小瓷瓶，青瓷，塞子上朱砂画了朵云。
「聚气丹。补你受的惊吓。」赵景明说，「马三那些事，你烂在肚子里。往后你要认人，就认这个。」他把自己的腰牌在许安眼前晃了一下。
「小的记住了。」
回杂役房的路上，许安捏着瓷瓶，掌心全是汗。走到井边他停下，扶着井沿吐了一场，吐到只剩酸水。
不是怕死。是怕往后的死法。
当夜三更，杂役房的人都睡沉了。许安摸到马三铺位最里头，掀开草席，撬起木板。暗格三层：头一层灵石，他数了两遍，三十七块。第二层一枚玉简，触手冰凉，面上刻着三个小字——血影遁。第三层一只小木匣，匣里押着一张符纸，符纸下压着一粒蜡丸。
他捏碎蜡丸。三粒黑药，气味像烧焦的头发。
腐骨噬心丹的真解药。
许安把药托在掌心里，看了很久，才一粒粒咽下去。第一粒，喉咙口那股隐隐的虫爬感淡了；第二粒，更淡；第三粒入腹，他长长吐出一口气，胸口压了半年的那块石头，散了。
毒控尽解。
他在黑里笑了一下，笑着笑着眼角发潮。「马师兄，」他朝空屋子低声说，「你这人实在不厚道，死了都不肯把好东西痛快留给小的。」
此后三个月，他吃了那粒聚气丹。夜里打坐，白天照旧烧水扫院、替人跑腿，见了谁都点头哈腰，腰弯得比从前更低。没人瞧见，他的手偶尔自己动一下——那是血影遁里记的第一步，他练熟了。
第三个月最后一夜，那枚取自暗格的通讯符，忽然烫起来。
许安跳下床，把符摊在桌上。
符面浮出一行血字：
「三日后，黑水涧，子时。带马三的储物袋。」
底下又浮出一行，字细如针划：
「你翻他暗格的手法，比他利落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