化工厂被三百名警力围成铁桶。刘远山站在指挥部车里摊开地图,手指重重一敲:「地毯式搜索,五人一组,每一寸水泥地都不许放过。」
齐封没进搜索队列。他蹲在三号车间外的水泥地上,看了整整二十分钟。
面包车的轮印在雨里压出两道浅沟,一路歪斜地拐向后山。沟底夹着几片碎芦苇叶,叶尖发白——是被反复碾过才露出的内茎。
「芦苇。」他冲对讲机嘟囔,「后头有水。」
没人应他。搜索队全往厂房去了。
齐封拎着勘查箱,独自顺着轮印往后山走。雨后的荒草没过膝盖,轮印时断时续。他在一处斜坡下蹲下,用镊子从泥里夹起一小段塑料碎屑——医用输液管的断头。
轮印尽头,是一片齐人高的芦苇荡。风一吹,芦苇分开一条缝,露出一栋塌了半边屋顶的红砖建筑,褪色的标识牌上还认得出「职工公厕」四个字。
门上挂着一把崭新的挂锁。
齐封撬开锁,推门瞬间,消毒水混着铁锈的味道扑面而来。头灯亮起,他僵在原地。
废弃公厕内部被彻底改造过。隔间全被打掉,正中央架着一张不锈钢铁皮桌,桌面擦得能照出人影。靠墙一排工具架,屠刀、剔骨刀、肋骨剪按尺寸排列,刀柄一律朝左倾斜。墙角立着四个蓝色塑料桶,掀开桶盖,里面泡满衣物——女装,从连衣裙到老式棉袄,尺码不一,风格全像上个年代的东西。
「来了。」他按下发信键,声音发干,「一号案发现场,后山旧公厕。重复,一号案发现场。」
鲁米诺喷上去的瞬间,整个房间幽蓝一片。墙壁、地面、铁桌边缘,蓝得像沉在深海里。凶手清洗了每一寸,可血洗不干净——至少骗不过这满室的蓝。
齐封蹲在铁桌前,目光扫过刀柄的倾角、拖痕的起点、桌腿上两道深浅不一的刮擦。
「左撇子。刀柄朝左,拖尸刮痕从右侧来,用力方向反向。切口利落,避开血管……干过外科的人。」
他站起来量了量门框上一处新鲜蹭顶,又蹲下看地砖上一个浅浅的鞋跟印。
「一米七二到一米七八。强迫症级别的洁癖——工具按序摆放,擦痕全部平行。这个人受不了任何混乱,尤其是人留下的混乱。」
对讲机炸响,林海棠的声音又急又冷:「齐封!你在哪?搜索队没人往后山——」
「来后山,带勘查灯。」他打断她,眼睛却挪不开了。
铁桌后方,第三排地砖的颜色不对。仅差半度的色差,在头灯下泛着一线极细的接缝。
齐封撬开砖,下面是暗格。暗格里躺着一个铁盒,盒面用红漆写着两个字:母亲。
盒盖打开。一张旧照片躺在里面,照片上的女人被香烟烧掉了半张脸,剩下的半张眉眼温和,穿着八十年代的碎花衬衫。
照片背后一行钢笔字,工整得近乎病态:
「妈,这一次,她们都不像你。」
齐封捏着照片的手指顿住。四个桶里的衣物,三起玩偶藏尸案的死者,全是女人。
凶手杀的,从来不是她们。凶手杀的,是「母亲」的替身。
身后,公厕的门轴忽然发出一声轻响。
齐封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。他没有回头,头灯的光圈微微一颤,又稳住。
门外,脚步声停了。有人在听,在等。
他忽然想起那把挂锁——新换的,被他撬开时锁体还带着油光。凶手回来,是要重新锁门的。也就是说,门外的人手里,有钥匙。
而钥匙,只配进出自己认领的领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