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刮擦声又响了。三短,一长。
林御没有回头,只把左手悄悄贴上身后的石壁。冰凉沿着指骨往上爬,敲击声在他掌下停了一瞬,随即彻底消失。
「发电机后面有东西。」他压着嗓子说。
夏月歪头看他,睫毛在烛光里投出一小片阴影。「什么东西?我只听见风声。」她把白大褂袖口往下拉了一寸,方才那只看不清形状的玻璃瓶又不见了。她的目光落在他手上,「林御,你的手在流血。」
林御低头。
左掌心裂开一道细口,血珠渗出来,却不往下淌——它们停在皮肤上,慢慢游走,凝成两个殷红的字:【查验】。
底下还有一行更小的字:【十声钟内有效,用毕即焚。】
走廊尽头的钟楼沉默着,像一支还没落下的槌。
「祈祷室。」林御握紧拳,血字被掌纹切碎又合拢,「刚才那张地图上,只剩这一间我们没去过。」
夏月没有反对。她提起白大褂下摆,跟在他半步之后——永远是半步之后,不远不近。
长廊很长,两侧烛台亮着的不足半数,光斑一节一节往后倒退。地毯上有拖痕,两道,一宽一窄,从楼梯口一直拖到祈祷室门前,被磨秃的绒面上嵌着细碎的黑红。越靠近门,铁锈般的腥气就越浓。
门虚掩着,缝隙里透出一线摇晃的火光。
林御用肩膀把门顶开。
祈祷室比他想象的更破败。石砌穹顶开裂,月光顺着裂缝漏下来,正正落在房间中央那座祭坛上。坛面是黑的,四周供着蜡烛,可只点了六支,第七个烛台空着,烛泪凝成一大坨往下坠。
祭坛正中摆着一样东西。
一颗人头。
五官被整整齐齐地削去了——没有眉,没有眼,没有鼻,没有唇,只剩一块平得像打磨过的蜡的血面。头发是长的,黑的,湿漉漉地贴在坛面上,顺着缝隙往地上滴。
林御喉咙发紧。
一个人蹲在祭坛后面,正用小刀刮坛沿上干涸的血块。刀疤从颧骨斜切到下巴,火光在他脸上跳,像一道裂缝。
包六。
他抬起头,半分被撞破的慌张也没有,反倒咧嘴笑了:「哟,林老板,夏医生。夜游啊?」
祭坛另一侧,姚正业猛地一抖,抱在怀里的白布滑下半截。布下露出两根发青的手指。他忙不迭把布团往回塞,脸上挤出油滑的笑:「六、六哥说祭坛底下压着通关线索,我们就……就看看,纯看看。」
「看什么?」林御往前半步,「看这颗头?」
包六站起来了。他个子不高,可往那儿一站,整间祈祷室都像被他挤小了一圈。他把小刀在掌心里转了半圈,刀尖往祭坛上一敲。
「当。」
「这破古堡本来就有死人。」包六的声音粗得像砂纸,「多一颗头,少一颗头,跟咱们有什么关系?我劝你们二位——」他顿了顿,眼睛扫过夏月白大褂上的血点,「谁多嘴,谁就是下一个。」
立威。赤裸裸的立威。
姚正业的肩膀塌下去,抱着白布缩到他身后,一副认了命的样子。
林御没有退。他盯着那颗没有脸的头,忽然觉得不对——它的耳朵还在。左右两只,完好无损,像两片被忘在废墟里的人造蜡。
夏月已经走过去了。
她绕过包六,蹲在祭坛边,衣角拖过血污也毫不在意。她伸手,很轻地,把那颗头的长发拢到耳后。
动作熟练得像在给病房里的病人整理衣领。
林御心口一沉。他注意到她的手——非常稳。稳得不像一个刚看过无脸人头的女人。
「它耳后有三道浅疤。」夏月轻声说,像自言自语,「三道短的,一道长的。」
三短,一长。
林御后背的汗毛再一次根根立起。发电机后面那面墙敲的,就是这个暗号。同一种记号,出现在一颗削平了五官的人头上。
「当——」
钟楼响了。第一声。
林御掌心骤然发烫,那两个血字像烧红的铁,烫得他指节猛地一抽。
【查验·剩余一次。会议开始时作废。】
他只有这一次机会。七个人里,他得选一个人,把手按上去,验出真假——而他连这条规则到底是不是真的,都还没验过。
第二下钟。
包六的笑意淡了。他往门口挪了半步,刀没放下。姚正业抱着白布,眼珠在包六和门之间来回转。
「当——」第三下。
走廊那头传来脚步,不止一双。俞龙国的军靴,陈卓的厚底鞋,还有许秀美压低了嗓子的咳嗽——会议要开始了,所有人都会在长桌前坐定。
在那之前,林御必须决定:信谁,查谁,票谁。
第四声钟荡开时,一只手轻轻搭上了他的手腕。
夏月不知何时站了起来,站得很近,近得他能闻到她身上消毒水和陈年灰尘混在一起的味道。她的指尖按在他滚烫的掌心那道血字上,凉得像冰。
「要验就快。」她抬眼看他,语气温婉得像在问诊,「我可以帮你。」
第五声钟,落下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