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道黑影的踏雪声到了两百步。
陆同风来不及骂娘。他把云扶摇横抱进庙里,塞进茅草堆,抓过破葫芦,拔了塞子就往她嘴里灌。葫芦里的谷子酿,是他留着自己出人头地那天喝的。
「祖宗,别死在这儿啊。」他嘟囔,「死这儿我就成凶宅庙祝了。」
酒线入喉,云扶摇脸色由青转白,由白转红。大黑守在门口,喉咙里滚着闷雷。陆同风摸到她腰间储物袋,捏开禁制,里面除几枚玉瓶,还有一只黑木小盒——师父临终画在图上的那只。
他手一抖。
盒子是空的。盒底刻着一朵梅花,梅花中心一个洞,像被挖走了什么。
「大黑,」他声音发飘,「守六年的,是个空盒?」
大黑没理他,冲夜空低吼。雪地里,黑影只剩一百步。一根积雪的枯枝被压断,咔嚓一声,脆得吓人。
陆同风把空盒塞回储物袋,抵死庙门,又把那柄锈得掉渣的长剑拽出来横在膝上。锈剑,空盒,重伤的仙子,七名杀手。他十六年的人生里,从没像今晚这样像个正经人。
茅草堆里传来一声轻咳。
云扶摇睁开了眼。那双眼清冷得像庙外一夜不化的雪。她看着陆同风,忽然撑起身,一揖到底。
「云天宗云扶摇,见过小师叔。」
陆同风手里的半块窝头掉在地上。
「等会儿,」他说,「师叔?」
「玄痴上人,云天宗三十六代祖师。」
「我师父就是个老酒鬼。」
「他装疯卖傻六十年。」
陆同风张了张嘴。他想起师父喝醉时念叨的怪话,想起那些听不懂的口诀,想起临终那只攥着他小手不放的手。
云扶摇又道:「师父圆寂前留了话。」
「此物寻不回,云天宗撑不过三年。」
灯笼的光扫过庙墙,一寸寸挪过来。
云扶摇盯着他膝上的锈剑,瞳孔骤缩。
「盒中之物,是钥匙。」
「真正的杀器,封在剑里。」
她抬眼,一字一句:「剑里的东西,比宝盒可怕百倍。」
陆同风喉咙发干。他低头看剑。师父临终前确实说过一句醉话——锈皮底下睡着的东西,饿了几十年了。
「封印快到期限了。」云扶摇道。
「开封,或者弃剑,由你定。」
「这柄剑,只认你的血。」
大黑忽然回头,蓝色的狗眼死死盯着那柄剑,喉咙里的低吼变了调。
庙外,七道黑影停住脚步。
雪夜死寂。为首之人缓缓抬手,掌心浮起一盏青色灯笼,灯笼里悬着一面小镜,镜面正对破庙,幽幽转动。
大黑开口了。
不是狗叫。是一句含混苍老的人话:「臭小子,别碰那面镜子。」
陆同风愣住:「你会说话?」
「废话少说。」大黑的狗眼里光在烧,「那镜子照一次,你身上藏的东西就少一分。」
灯笼镜面的光,已经扫到庙门口。门板上的积雪无声消融,露出底下陈年的木头纹路。
陆同风手里的锈剑,嗡的一声,自己颤了起来。
锈皮簌簌剥落,露出底下一线血色剑光,直指他掌心,像在催他,又像在求他。
云扶摇撑着茅草坐起,脸色苍白,却把话说得很稳:「七人皆是筑基,我如今出手,十个呼吸内必死。」
「但小师叔若开了剑——」
她没说完。
庙门外的灯笼,亮到了极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