花厅内鸦雀无声。唐宓立在长公主座前,脊背挺直,声音清冷如碎玉。「长公主明鉴。四妹递茶之时,袖口沾了一点杏仁香粉——那香粉里掺的是紫河散,无色无味,遇热茶便化。臣女方才借口更衣,已将残茶收了来。」
她自袖中取出一只锦盒,当众打开。半盏茶汤,一枚银针。针身入茶的一端,已泛出乌黑。
「银针试毒,试的是砒霜之属,试不出紫河散。」唐宓淡淡道,「可若取一只活虾投入此茶,不出一炷香,虾身便会泛红抽搐,与人服药后的燥热之状一般无二。」
侍女依言取来活虾投入茶盏。满厅宾客屏息看着那虾由青转红,尾鳍乱弹。人群中响起一片倒抽冷气之声。
「这茶是四妹妹亲手递的。」唐宓转向唐榕,眸光如刀,「她还说,姐姐路上热,喝口茶润润喉。」
唐榕面色惨白,连连后退:「不是我一一是母亲!是母亲让我——」
「住口!」秦氏厉声喝止,随即转瞬换上悲愤之容,朝长公主盈盈下拜,「长公主明鉴,这是唐宓构陷!她自己走错了廊子,丢了唐家的脸,反倒泼脏到一个孩子头上!」
「好一个孩子。」唐宓冷笑,「那我请问二婶,方才偏廊之上,是谁吩咐丫鬟把守后角门、只留一条通往西跨院的道?西跨院那间屋子,又是谁一早命人点了浓烈的合欢散?」
她一步步逼近,语声不高,字字如钉:「那丫鬟叫春杏,此刻就跪在廊下。二婶若不认,臣女请长公主传她上来,当面对质。再请长公主搜一搜二婶的妆匣——那包剩下的紫河散,可还在里头。」
秦氏的指尖猛地一颤。
长公主眸光一沉,抬手:「搜。」
不过片刻,丫鬟捧着一只绣帕进来,帕中一包灰白药粉,正是紫河散。铁证当前,秦氏瘫坐在椅中,脸上血色褪尽,唇边还想挤出一句辩白,却只发出一声气音。
「我……我不过是想让宓丫头吃点亏,好磨磨她的性子……」
「磨性子?」长公主拍案而起,「以此等下作手段毁人清白,也配叫磨性子!」她目光扫过瘫软的唐榕与失魂的秦氏,声色俱厉,「此事本宫必禀明唐老夫人。唐家,今日必须给本宫、给满座宾客一个交代。」
当夜,唐府祠堂灯火通明。唐老夫人端坐正中,手中佛珠捻得咯咯作响。
「唐榕,逐出族学,送城外静云庵带发修行,无我手令,终生不得下山。」老夫人声音沙哑而冷,「秦氏,交出掌家对牌,禁足三月,抄经百卷。唐家没有你这等当家主母。」
木鱼声起,唐榕被两个嬷嬷架了出去,哭喊声渐渐远去。
秦氏跪在蒲团上,垂着头接对牌。老夫人伸手去取时,她的指尖却死死扣着牌角,半晌不肯松——那对牌在她手里攥了十年,攥出的汗把螺钿牌面都浸得发暗。嬷嬷上前掰她手指,她才猛地一颤,对牌落地,发出一声脆响。
她抬眼的瞬间,额发滑开,眼底那点淬毒的恨意一闪而过,随即又堆起哀容,朝老夫人连连磕头:「母亲息怒,媳妇知错了……」磕到第三下,她的目光却从垂落的眼睫缝里,斜斜钉向祠堂门口。
唐宓就站在那里,袖手而立,安安静静地受着这道目光。她看得分明——秦氏的指尖在膝上蜷了又松,松了又蜷,是在记。记她今晚说了哪一句话,是春杏的名字,还是搜妆匣的请求。这份冷静的记恨,比唐榕的哭嚎可怕得多。
唐宓唇角微微一弯。她上一世就是死于这种「记」,这一世,轮到她一笔一笔地还。
祠堂外夜风渐起,唐宓的指尖隔着衣袖,轻轻抚过那包搜出来的紫河散。药粉隔着锦帕簌簌作响,像谁在她耳边低语。她心底默默数着:秦氏倒下,下一个是唐楹——唐楹身后,还有谁?今晚这一局,掀翻的不过是第一张骨牌。
而唐府外数百步的街角,一名玄衣男子立在灯影里,抬眼望向唐府重重飞檐,指间金簪一转,低声道:「找到你了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