承露殿的铜炉烧到第三巡，炉壁上的火纹一圈圈暗下去，殿里却半点不冷。三十七位长老分席而坐，炭气混着茶气，闷得人眼涩。
苏晨拎着竹篮跨过门槛时，袖里那面铜镜温温地烫了一下。他没回头。主峰之上，血光所指之处，就在这殿后。
「苏晨，你也来献物？」二房执事笑得和气，「七岁的娃娃，篮子里装什么？」
他不答，只把竹篮捧到长案上，掀开素白灵绸。
三十七双眼睛同时一静。
米粒颗颗饱满，米尖上凝着一点赤红，像将熄未熄的火星。殿里铜炉分明烧着炭，众人却觉出一股干燥的暖意从案上慢慢铺开，连袖口的湿气都被烘干了。
大长老原本半阖着眼，随手拈起一粒放进嘴里。
嚼了两下，老人猛地睁眼。
他又拈一粒，再一粒，闭目不动，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响。半晌睁眼时，指节在案上敲了三下——那是苏家议事堂里最重的礼。
「这米里的火，」大长老嗓音发哑，「不是凡火，也不是灵火，是活的。娃娃，你种了几茬？」
苏晨躬身：「回大长老，七茬。前六茬都烧了根，第七茬才留得住火。」
殿中哗然。几位长老凑过来抓米细看，连族长都放下了茶盏。
只有一人脸黑如炭。
苏烈从席上站起来。他十四岁，炼气七层，是这两年同辈里公认的第一。这几日「苏晨」三个字像针一样扎在他耳朵里，扎得他连打坐都静不下心。
「几粒米，也敢吹成活火？」他大步上前，从案上抓了半撮塞进嘴，「我倒要尝尝，支脉的泥腿子能种出什……」
话没说完。
他脸色骤然涨紫，喉咙里「咕」的一声，一口黑烟猛地从嘴里喷出来，直吹上殿顶的横梁。人跟着一栽，滚在地上，双手死死掐住胸口，蜷成一团抽搐。黑烟一股接一股，从他袖口、领口往外渗，在青石地上聚成一小片焦痕。
殿中静得能听见炭火炸响。
苏晨动了。他快步上前，单膝跪在苏烈身侧，一手按住对方后心，声音恳切得没有半点杂音：「烈兄别动，火气乱了经脉，我来！」
一缕极纯的火，从他掌心渗进去。
苏烈体内那团火原本疯了一样乱撞，被这一缕纯火一寸寸捋顺、牵走，像野马被套上了缰绳。掐着胸口的手指慢慢松开，黑烟也淡了。
众人看得清楚：扶人的这个，脸上一丝得意都没有。反倒是被扶的那个，眼底恨意几乎要滴出来。
苏晨收手，掸了掸袖上灰，抬头对族长行了一礼。
「族长，晚辈本不该今日多言。这半年，晚辈以火星灵米佐修——三日前，已入炼气六层。」
承露殿里，有人手里的酒杯掉了。
七岁，炼气六层。
大长老缓缓起身，第一次正眼打量他。那目光像烧红的烙铁，烫得苏晨后颈发麻。
……
散场时天色将暮，殿前广场的石缝里漫上暮色。
苏晨顺着石阶往下走，筑基管事苏福从廊柱后头小跑着迎上来，脸上的笑堆得快溢出来：「晨少爷，大喜啊！大长老方才传话，请您三日之内，把灵米育种之法写出来，送进他的丹房。只要交得出来，大房那套火系传承，随您挑。」
苏晨脚步没停，只问：「交不出来呢？」
苏福的笑僵了一下，声音压低：「大长老说……这等活火，养在一个支脉娃娃手里，是祸，不是福。」
话音未落，头顶一声裂响。
一道赤色传讯符破空而来，直直砸落在殿前广场上，没入一位白发老人掌心。那是苏天河，苏家元婴老祖。
老人捏碎符纸，脸上那股惯常的火气一瞬褪尽，只剩铁青。他立在阶下没动，像是被符里那几个字钉住了。
他几步跨到苏晨面前，一把攥住他的手腕，力气大得骨头生疼。
「晨儿，」老祖的声音第一次这样低，「你袖子里那面镜子——是不是在发烫？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