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玄宗外门演武场嵌在半山腰，七十二根蟠龙石柱围出三百丈青石台。辰时三刻，钟鸣九响，三百余名外门弟子沿阶列坐，青灰衣袍铺成一片死寂的湖。裁判长老眼皮半耷，对这场考核提不起半分兴致。
“六十三号凌霄，对七十一号周成。”
台下一阵零落嗤笑。周成起身活动手腕，炼气六层，外门排得进前六十，对付一个灵根残缺的废物，连护身符箓都懒得掏。凌霄走上石台，洗得发白的衣摆被晨风卷起，腕上青紫未消。他站定，垂手。
周成抱拳虚晃：“凌师弟，要不你自己跳下去，省得我——”
话音未落，凌霄动了。他没有灵力，只往前踏半步，腰脊一拧，全身重量压进右肩，一拳砸出。没有花哨，没有拳风。可拳头触到周成胸口前的一瞬，一缕暗金龙气自指骨渗出，没入那层护体灵光。
噗。像针扎破皮囊。周成弓成一只煮熟的虾，双脚离地倒飞，撞碎台下围栏，滚落在三丈外干呕。全场死寂。
“六十三号，胜。”裁判长老抬起眼皮，浑浊眼里掠过一丝异光，“下一场，六十三号对五十八号赵胜。”
赵胜比周成高一个头，横练《铁骨诀》炼气七层圆满，外门稳进前二十。周成飞出去时，他脸上的笑还没来得及收。
“你那拳有古怪。”赵胜上台，双臂交叉护胸，灵光自皮下涌出凝成淡金硬壳，“不过碰上我，那点歪门邪道——”
凌霄又踏半步。那一拳偏了三分，绕过交叉的双臂，精准落在左肋下三寸——横练功法最脆的罩门。龙气如蛇信探出，在硬壳上钻出针尖大的孔。咚一声闷响，赵胜脸色涨成猪肝，双眼暴突，直挺挺倒下去，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。
三百人的演武场，静得能听见蟠龙柱顶铜铃被风拨动的轻响。凌霄收手退到台边，脸色比方才更白——两拳，龙气见底。识海深处，残魂低低冷笑：“两拳就喘。弱。”
“且慢。”清朗声音自高处落下。内门看台最上方不知何时多了个青衣银纹、腰悬长剑的身影。沈越——内门第七，筑基后期，宗门三大天才之一。他抱臂靠在栏杆上：“凌师弟方才那两拳有意思。没有灵力波动，却精确得让人心惊。师弟的灵根，当真是残缺的？”
数百道目光齐齐射来。凌霄抬头与他对视，那双眼睛仍然半垂、仍然灰蒙蒙，透着被欺辱三年也没磨掉的迟钝。他声音不高，却穿过整个演武场：“沈师兄说笑了。灵根若是不残，我何必站在这里。”
沈越看了他两息，弯了弯嘴角，不追问，转身没入看台阴影。可凌霄知道——那双眼睛记住他了。
人群后方，刘阳站在阴影里，攥着袖口，指节抖得按不住。方才那一拳打飞的不是周成，是他三年来踩在脚下的秩序。他喉咙里滚出半声干响，膝盖忽然一软，被身旁跟班扶住。“刘、刘哥？”刘阳甩开那只手，转身钻进人群，背影狼狈得像逃。
散场时人潮退去。凌霄独自走在最后，穿过月亮门，经过晾衣竹竿。脊背绷得笔直，每一步都在忍——两拳耗尽龙气，反噬才刚开始，经脉像被砂纸反复打磨。
“凌霄师兄。”极轻的一声从墙角飘出。阴影里蹲着个十岁出头的杂役小童，面黄肌瘦，手里攥着只洗得发白的布袋。是灶房帮工的小豆子。他左右看了看，把布袋塞进凌霄手心，赤脚踩着碎石一路跑没影。
凌霄低头。布袋里是一张折了三折的黄纸，纸面粗糙，无落款，无印记。展开——
“今夜子时，后山禁地碑林。有人要见你。”
炭笔写成，歪歪扭扭，笔锋刻意藏着。夜风穿巷，黄纸边缘在他指尖翻卷。凌霄瞳孔骤缩——纸里萦绕一缕极淡的气息，暗金色，灼热，带着鳞甲与雷霆的腥气。和他体内的龙气一模一样，却更古老幽深，像一条睡了千年的老龙呼出的一口气。
识海深处，太古龙魂猛地睁开猩红竖瞳，那道声音裹着近乎颤栗的低吼：“这世上……还有龙。”
杀意如海啸拍下，凌霄太阳穴突突直跳。他攥紧黄纸，指骨泛白。碑林，后山禁地——宗规第一条：擅入碑林者，废去灵根，逐出师门。
夜风骤紧，黄纸在掌心发烫，纸里那缕古老龙气与识海中猩红竖瞳同时震颤。凌霄站在月亮门下，望向云雾沉沉的后山，一片黑压压的矮林里立着无数石碑，如沉默的坟场。
子时，还剩两个时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