云澜峰山道比外门陡三倍，石阶爬满湿苔。凌霄踩着苔痕往上，龙气沉进骨缝，走一级，膝盖旧伤便退一分。半山牌楼下，一名青衫内门弟子拦住他，笑得温润。
「凌霄师弟？在下杜衡。沈师兄托我带句话——藏经阁三楼西角有册破书，无人借，也无人敢借。」
杜衡把一枚半旧木牌塞进他掌心，指尖在他掌纹上停了半息，像试探，又像什么都没探到，转身便走。凌霄捏着牌子，没道谢。
再往上，碑亭前立着云澜峰执事于丰年，筑基中期，鹰眼，专管外门弟子入峰登记。他扫凌霄一眼，鼻息一哼，袖口翻出一股气劲压向凌霄顶门，说是验灵根。
暗劲落下的刹那，凌霄识海里那双猩红竖瞳睁了。
于丰年只觉一掌拍在活墙上，墙里闷着万钧龙息，反手一撞。他连退三步，脊背磕上石柱，喉头一甜，硬把血咽回去。四下无人。他死死盯着凌霄，半晌才挤出两个字：「登、记。」
凌霄在名册上按下指印，径直进了藏经阁。
三楼最西的角落积着半寸灰。《龙裔淬体杂记》压在废丹方下，纸页焦黄。翻到第七页，字迹陡然变密：龙血为引，可换骨；龙裔相认，或成盟，或互噬，血浓者胜。再往后三页被人撕了，断口整齐，是刀裁的。
他把书贴身收好。下楼时与一个扫地老翁擦肩，老翁佝偻着背，帚尖扫到他脚边一顿，抬起眼——浑浊，却在错身一瞬亮了一下。
「小友，」老翁嗓音沙哑，「藏书别揣太久，纸会认人。」
凌霄没停步。走出很远，身后扫帚又响起来，一下，一下，像敲在骨头上。
午后他绕到灵田。半坡灵禾扬穗，一个白衣少女蹲在田埂上，指尖拈着一株发黄的药苗，眉心微蹙。风掀开她袖角，那一线白里透出极浅的青。
苏清月。
她抬头看他，眼神干净，没有旁人的轻慢：「你是新来的杂役？这株云纹草根烂了，帮我看看。」
凌霄蹲下，指尖刚触到泥土，掌心那枚暗金鳞印猛地一烫。
识海里，残魂低低笑了：「她身上有龙血的味儿。尾巴没藏干净。」
凌霄的手顿住，不动声色翻起草根，指腹擦过一截断须，随口道：「水太饱，废了。」
苏清月怔了一下，忽然笑开，眼尾弯出一道软弧：「你倒比那些长老实诚。」
她起身时裙角扫过田埂，指尖被草叶划破，血珠落进黑土，一瞬被吸了进去，土面浮起一层极淡的暗金。凌霄心跳沉了一拍，垂眼退出灵田。
走出十余步，苏清月在背后叫他：「等等——你叫什么名字？」
风穿过灵禾，穗子齐齐俯下。他回头，日头正落，她白衣镀上一层血色，隔着半坡灵田望过来，像在看熟人。
识海中，猩红竖瞳冷冷眯起：「今日之后她会来寻你。龙血相认，要么同盟，要么互噬——你挑哪个？」
凌霄掌心那枚鳞印烫得几乎要烧穿皮肉。他没答。
峰下忽然传来三声闷钟，宗门的钟，只为七峰大比而响。
钟声落尽，朱漆告示牌前挤满了人。凌霄挤进去时，最上头那行朱字还湿着：首战，内门第七沈越，对外门杂役凌霄。
人群哗然，有人转头找他，有人笑出声：「外门杂役？那不是刘阳养的那条——」
笑声噎在半截。因为凌霄抬起眼，看了那人一眼。只一眼，那人后背的汗就下来了。
峰顶，沈越倚栏看告示，指节慢慢叩着木栏。杜衡立在他身后，低声说：「师兄，木牌给他了。」
「嗯。」沈越笑了笑，眼里没有笑意，「那就看他敢不敢翻到第四页。」
风把告示吹得哗啦一响。凌霄袖中那册焦黄杂记贴着心口，烫得和鳞印一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