倒计时归零后第七十一秒，马飞听见了那个不该有的声音。
不是警报，是箭体深处一阵极细的金属颤音，只响半秒。主屏上，二级氧泵出口压力跳低百分之三点四，又被控制系统拉回。绿线重新贴住标称值，像什么都没发生。
马飞的手移到了应急面板。数据会滤波，传感器会撒谎，结构的颤音不会。
「星舟一号，幅值在容限内，姿态正常。」
「调泵后轴承温度原始量，不要滤波。」
屏幕展开一组灰数字：七十三点一，七十四点六，七十七点九。温升不陡，却快得不合常理。
「准备中止入轨。」
耳机里沉默。星舟一号已近二级关机点，中止意味着十一年心血作废，返回窗口只剩九十秒。
「总师，压力恢复了，裕量足够。」
马飞盯着那条过分平滑的绿线。三十年前，他也信过「在容限内」。
「执行中止。这是命令。」
他按下红色保护盖。同一刻，舱体猛地向左一沉，氧泵压力从九十七跌到六十一，推力曲线像被刀砍断。零点七秒后他才看清整条链：涡轮泵失稳把箭体拖进异常姿态，老化的分离判据又在错误门限下拒绝动作。两个标着「可接受」的风险，在七十一秒后咬成一把剪刀。
三点七秒后，箭体折断。火焰压过来，白得没有颜色。
他只来得及问：把被分开的风险放回同一张图，结局会不会不同？
——
电铃声。
天花板很低，墙角鼓着一块受潮石灰皮。床头上海牌手表压着《北京日报》：1995年9月17日。
手背的烧伤疤没了，虎口的硬茧薄了一层。镜中人三十岁，眉骨右侧一道少年时的细疤。桌上工作证：马飞，北京航天研究所第三研究室，工程师。
隔壁老董端着铝饭盒隔门喊：「小马，食堂有豆腐脑，再不去只剩汤。」老董二〇一三年病逝，葬礼那天他因试车没能赶回去。
马飞咬了口冷馒头，拉开抽屉。粮票、旧电池、母亲催他国庆回家的信。他翻出空白记录本，写下四组数字：
七十一秒。一百七十六赫兹。零点七秒。一百九十四摄氏度。
第二遍开饭铃响。他揣好记录本出门，老董正跟大师傅吵香菜的事，顺手把半只烧饼塞过来：「又熬夜？脸白得跟纸一样。」余温烫了他掌心一下。
他捏着烧饼停住。三十一年后那场火，此刻无人会信。四组数字写在纸上像呓语，九四年的试车档案锁在资料室铁柜里，轴承温升、振动峰、分离时序各躺一间科室。食堂铃一响，所有人还会回来，在「容限内」签字。
走廊公告栏上，一张红头通知被风掀起角：下周，涡轮泵转子评审。
既然没人相信未来，那就让旧纸自己说话。
他转身，朝资料室走。何师傅的登记簿上，九四年那次长程试验后面写着：判废，数据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