纸角在桌上轻颤。马飞盯着那半个日期,铅笔在指间停住。
“九四年七月,热试车记录。”他说得慢,“哪一页,记不清了。”
苏雨桐没松手,灰外套拉链拉到领口,语气像在念检查单:“那页出库单写‘暂存三室’,可档案袋里没有。上周你在报修单背面写的公式,和九四年七月曲线吻合过九成——那组数据从未公开发表。你从哪得到它的?”
门被推开。张建国站在门口,灰夹克,公文包,手里一只牛皮纸袋。“苏同学先回去,课题组内部的事。”苏雨桐看了马飞一眼,把纸角收回口袋,走得没有半点犹豫。
门合上,张建国把纸袋放桌角。“判废件记录,我签了字才调出来。看完,你也签。”三页纸。第二页一行手写备注:轴承温升异常,建议复检。后面盖着模糊的“复检合格”章。
“复检报告呢?”
“没有。九四年八月签字人老周,三个月后调走。章是谁盖的,档案室没人认。”
马飞翻了两遍。链条不是记错,是有人在1995年就剪断了。
“张老师,如果这条故障链到2026年——”
“停。”张建国掌心朝下,像按开关,“我签担保,你才能碰旧档。但你说的没一样能独立验证。日期对不上,理论没发表,连算力都得靠外单位穿孔机。先服从证据。所有判断写清出处,出处不明的删掉。下周评审前交。”
“写了出处,它们就只能留在1995年。”
“那就留在1995年。”张建国顿了顿,“你才三十岁,别拿职业生涯赌一个没人能确认的未来。还有——苏雨桐不归我们室管,程序上讲不通。”
门关上。马飞抽出一张四开图纸,在左上角写:1995-2002,七年规划。横轴年份,纵分三层:算力、材料、人才。第一格,386微机搭检索原型。第二格,高硅氧与碳纤维样品。第三格,导航、控制、结构、发动机——锁定五到八个关键人。
图纸铺满桌面时天已黑透。赵海推门,搪瓷缸里泡着半个馒头:“食堂关门了,我跟大师傅磨了半天。”
“你攒了多少钱?”
赵海一愣:“四百多。怎么了?”
“我也有四百。够租一个月穿孔机吗?”
“你疯了?那是我攒半年的。”
马飞低头把图纸折成四折,塞进枕下压着的一叠稿纸里。最上面是两封写完没寄的信:一封抬头“爸妈”,三页,写国庆回家的琐事;一封抬头“所人事处”,半页,只有一句实质——本人申请停薪留职,方向为商业运载火箭预先研究。
家信贴好了邮票。辞职信的信封空白。
台灯下,两个信封并排躺着。赵海走后,走廊传来值班员锁大门的铁链声,再过十分钟整栋楼断电。马飞的手悬在两个信封之间。
枕下那张图纸的预算栏,写着“四百元”。
连半台旧计算机都租不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