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晨光从窗棂缝里漏进来,落在苏牧膝头。
他盘坐闭目,意识沉进体内那片幽暗。一枚巴掌大的白印悬在那里,散着极淡的光。
【魂印:耗十年寿命凝一枚,种入异类体内,使其成为分身。失败则印毁,寿数不退。】
这行字,他看了六年。六岁那场“大病”烧退之后,他就安静了下来。邻里都夸苏家这孩子沉静,只有他自己知道,那点沉静底下埋着一个三十岁的魂魄,和一枚见不得光的印记。
感知往院里推。看门的黄犬,极低,三分。檐下燕子更低。上月苏武捎回一只绿羽鹦鹉,他半夜爬起来试过——五厘。六年了,最高的一回。十年阳寿换二十分之一,他不敢。
“牧儿。”
门被推开。苏武大步进来,腰间铜章磕出轻响,一进门就揉他脑袋,掌心粗得像砂纸:“城南出了桩案子,爹去一趟——带上你,见见世面。”
苏牧仰起脸,乖乖应了声好。
日上三竿,集市沸成一锅。鱼腥、油烟、牲口骚气搅作一团。苏武走在前头,脊背笔直,目光一半落在摊贩身上,一半落在儿子身上。
苏牧也在扫。六年养成的习惯,见活物就“探”一遍。鸡鸭、笼中画眉、拴桩的驴,数值一个个跳过去,低得发闷。
忽然,他脚下一顿。
街角蹲着个风霜满脸的老汉,脚边摞着几只破竹笼。最上面那只细长笼里盘着一条青黑小蛇,两尺来长,额间一点鳞片透着暗金。
感应猛地撞上来,撞得他心口发麻。
【青鳞蛇(幼年):灵魂契合度高,成功率四十九。】
四十九。
他往前挪了三步。那蛇动了,三角脑袋慢慢转过来,竖瞳正正对上他。没有凶,没有躁,也没有被囚的挣扎。冷,静,像一潭搁了许多年的老水。它看了他三息,才转回头重新盘好。
“小孩儿,看上了?”老汉咧开一口黄牙,“深山抓的,灵性着呢!泡酒看家都成,五十文!”
苏牧没答话,扭头就走。拐进巷口时他几乎跑起来,身后苏武喊他,他才记起爹还在。
“怎么了?脸白成这样。”
“……肚子疼。”他攥紧衣角,“爹,我先回去。”
房门一关,他背抵门板滑坐下去。四十九,十年。成了,他就有第一条分身——蛇能钻人钻不进的洞,上人不敢上的崖,夜里替他守一整条街。败了,十年白蒸发,六十四年变五十四年。他七岁,这一世还没真正活过一天。
母亲在院里喊吃饭,他应了一声,人没动。夕照一点点把屋子染成暗金。苏牧忽然坐起,掀开枕头,摸出攒了半年的铜钱——一百二十三文,够买两条——揣进怀里,推门出去。
集市散了大半。他一路小跑到那街角,竹笼还在,小蛇仍盘在笼底。老汉正收摊,见他来了,嘿嘿一笑。铜钱搁在地上,苏牧抱起竹笼就走。
回房,闩门,把笼子搁到榻上。那蛇出了笼却不逃,只昂起头,静静看他,暗金额鳞在灯下泛着幽光。屋里只剩一盏油灯,火苗被穿堂风撩得一歪。
苏牧盘膝坐好,闭眼,把那枚白印托到意识中央。它晃了晃,像在问他:想好了?
十年。五十四年。爹练了二十年柔骨功,才到第四层,在铜章捕快里已算好手;他七岁,连门都没入。可这世上偏有另一条路——不必苦熬筋骨,只要舍得寿命。错过这条蛇,下一个四十九要等几年?十六年?
他把牙关咬死,将印记朝外一送。
白光离体的刹那,苏牧浑身一寒,像有什么东西被从骨头缝里硬生生抽走。他几乎栽倒,撑着榻沿喘了两口,冷汗顺着鬓角淌下来。灯影里,那条青鳞蛇依旧昂着头,竖瞳一动未动,仿佛在等他最后一手。
苏牧咬牙,将印记往蛇颅按去。
蛇的竖瞳骤然收缩,额间那点暗金鳞片猛地亮起,金光顺着鳞纹一圈圈荡开,把半间屋子的影子都晃得歪了。同一瞬,他识海深处那枚白印“咔”地裂开一道细纹——第二道紧跟着爬了上来。
可金纹不止在蛇额上。有一缕顺着笼栏游走,爬上墙面,在他背后的土墙上缓缓勾出一个他从未见过的古老图案,像某种图腾,又像图腾睁开的半只眼。
油灯的火苗忽然趴了下去,屋里暗了三分。
院外,苏武的脚步声停在了门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