昆仑山巅的雾,四百年没散。
凤栖把蛇皮袋甩上肩,袋口露出半截人参须子。龙铮嚼着另一根,骂骂咧咧踢开碎石。涂山瑶靠着枯死的老槐树,眼皮都没掀。
「瑶瑶,守好家。」凤栖没回头。
「死外面,别指望我收尸。」她声音凉得结霜,尾音却带软钩,「少废话,赶路。」
一凤一龙踩着枯叶走远,背影萧索得像两个下乡知青。熊猫精抱着沾泥的春笋滚过来:「老祖宗,吃口?」
「滚,硌牙。」
她缺的不是吃的。结界灵气比千年前稀薄九成九,空气里飘的都是煤渣味。
月亮爬上第三道山脊时,风向转了。
腥。腐肉沤烂的那种腥。
涂山瑶半阖的狐狸眼倏地睁开,竖瞳收成一根针:「钻地,死也别出来。」
下一瞬,结界像被火燎过的塑料布,硬生生撕开一道口子。沥青似的黑影挤进来,草木沾之成灰。
「好香……吃了你们,我就能活。」
饕餮。专挑龙凤不在家时来偷门。
涂山瑶笑了,身后九条尾影炸开,淡得像雾,空气却凝住。
「哪条野狗,上门要饭?」
黑影里亮起两盏猩红灯笼:「骚狐狸,你那点灵力不够塞牙缝,不如让我吞了,并作一体——」
「你也配。」
她已撞进黑影。没有法术,只剩最原始的撕咬。白影撕开皮肉,黑影咬穿她的小腹,血浸透白衣,她连眉都没皱。借着剧痛,她把最后一丝灵力灌进指尖,生生抠进饕餮的眼窝。
噗嗤。
「滚!」
饕餮瞎了一只眼,连滚带爬钻出结界:「疯子!等结界碎了,我剥你的皮!」
恶臭散去,涂山瑶跪地咳出一口黑血。经脉像干裂的河床,再不去找草药吊命,她熬不过今晚。
夜冷得像刀刮骨头。她拖着半身血往外挪。活了一千三百年,栽在那种脏东西手里,狐生耻辱。
正想寻个树坑歪进去喘口气,一股味道钻进鼻腔。
血。热的,烫的,没有凡人五谷杂粮的馊气,反惹得她浑身毛孔张开。
纯阳之血。末法时代竟还留着这种大补药。
她循味挪过几百米,灌木丛里趴着个人。国防绿军装被血浸透,背上伤口深可见骨。
「还有气,没死透。」她蹲下,指尖搭上他颈侧动脉。滚烫的热浪顺指尖冲进四肢百骸,僵死的经脉竟松动几分。
「便宜你了。」
她把那大块头翻过来,扯开碍事的扣子。指尖刚触到胸膛,一道金光炸开,烫得她指腹冒烟。
功德金光。寻常妖精碰一下就得成灰,这男人偏背着救世救民的大功德。涂山瑶冷笑,反手按得更重,尾影把那层金光硬摁回他皮肉里。
「借点阳气,本座保你不死。这买卖你稳赚不赔。」
冰凉的唇贴上去。
霍云铮陷在噩梦里。弹尽粮绝,失血的寒意在吞他,像沉进冰海。一团温软贴上来,冷的,却香。那股草木冷香霸道地钻进鼻腔,把血腥和硝烟挤得干干净净。冷变成烫,软手在他身上游走,钻心的痛消了,只剩一片酥麻。
「别动。」
女人的声音在他耳边炸开,软得带钩。他本能去摸腰间的枪,手刚抬起就被十指扣住,按进腐叶里。堂堂团长,挣不开。
燥热自丹田烧起,理智叫嚣危险,身体却先失了守。月亮躲进云后,只剩风卷落叶的簌簌声。
天边泛白,涂山瑶撑着坐起,脸上红润得能掐出水。伤好了大半,灵力竟比伤前更精纯。她低头看那男人,致命伤全结了痂,金光围着他转,像在生气。
「啧。」她替他拢了拢破烂衣襟。出了林子,他是兵,她是妖。
她刚起身,变故陡生。
那团功德之力察觉「入侵者」要跑,骤然爆开,白光刺得林子惨亮——天道在修这桩违规。
「唔!」
涂山瑶脑中嗡一声,像有人拿钢针搅浆糊。昨夜的画面一块块崩落,男人的脸、树影、月光,全在褪色。她调动灵力去挡,那股力却直接打在神魂上,无从着力。
军装胸口那行褪色番号,在她视野里只剩最后半个字。白光还在啃她的意识——再睁眼,她恐怕连自己是谁都记不住。
而结界裂口处,一缕黑气已缠上她的脚踝。有什么极轻、极热的东西,正落在她丹田深处,像凭空结出了一点根。
她那九条尾巴,一条都动不了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