火车钻进隧道的瞬间，那股腥气倏地散了。
涂山瑶没有回头。她把指尖抵在那张渗血的纸条上，血珠顺着纸纹爬开，凝成一个小小的「定」字，反手弹向窗外。旷野上传来一声短促的、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叫，随即归于死寂。
「妈。」涂山小宝扒着她的膝盖，声音压得极低，「啥东西？」
「闻着味来的野狗。」涂山瑶把字条塞进袖口，眼皮都懒得抬，「饿不死，也活不长。」
小宝哦了一声，小手却悄悄按住了她腕上的脉。指尖底下，那颗心跳得又乱又轻，像一只快没气的鼓。他没吭声，只把她的手往自己棉袄里焐了焐。
红旗站到的时候，天正下雪。
站台小，雪大，绿皮车门一开，风就灌进来。涂山瑶扶着门框往下走，第一步腿一软，膝盖直直磕在铁梯上。她面色不变地撑住，喉咙里却压不住一声咳，咳出来的东西她反手抹在袖子里，没让人看见。
她站不起来。
小宝左右看了看。
站台外停着两辆解放卡车，车头上蒙着军绿帆布，一个通讯员抱着暖水瓶正往驾驶室跑。小宝把母亲往柱子上一靠，转身就冲进了雪里——他挑的是最正的那条路。
小短腿跑到车头前，猛地一个趔趄，往后倒，棉裤磕在地上滚了半圈，随即扯开嗓子嚎：
「解放军叔叔——你撞人啦——」
哭声又脆又响，雪地里的人都扭过头来。
司机一脚刹车跳下来，脸都白了：「哪……哪来的娃？」
「我妈病啦！」小宝一边嚎一边拿手指着柱子那边，眼泪挂在睫毛上，一颗都不掉，「她从医院出来，走不动了……叔叔你拉我们去军区找个人，我保证不告你！」
司机还没回过神，后斗里已经跳下来一个兵。
「斗里坐得下人。」那兵说，「娃，把你妈抱上来。」
于是涂山瑶就被这么拖进了军区。
军区的操场靠着一面土墙。
雪被扫开，露出底下冻硬的黑土，二十来个兵在那儿练刺杀，喊声把树上的雪震得簌簌落。涂山瑶坐在操场边的条石上，鼻尖冻得发红，眼睛却慢慢眯了起来。
她能感觉到。
不是风，不是汗味，是那点滚烫的、霸道的气。
就在这一片白茫茫的雪地里，有人身上正冒着和昆仑山那一夜一模一样的东西。她被震裂的经脉，隔着几十米，先于她的脑子认了出来。那颗快没气的鼓，咚地敲了一下。
「小宝，」她的声音有点飘，「那个。」
一个男人从操场另一头走过来。
国防绿的大衣没系扣，肩线笔直，步子不快，一步是一步地踩在雪上。身边跟着个干部，正低头说着什么。他没应声，眼睛扫过场边一张张陌生脸，最后落在条石上——落在一个面色惨白、脖子却绷得笔直的女人身上。
霍云铮停住了。
雪雾里晃过去的那一瞬，他心口莫名其妙地疼了一下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住。
涂山瑶却在笑。
她笑得很轻，也很难看，像是终于把憋了四年的那口气吐了出来。是他，没有错。救她的是他，欠她的是他，被她白睡了这一件，也就这么一个人。
她想站起来。
腿没给她这个机会。
眼前的白陡然一沉，整个操场像被人抖了一下。涂山瑶往前栽，手在半空里虚虚一抓，什么也没抓住。
三步之外，男人动了。
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为什么会动得那么快。等反应过来时，那只冰凉的手腕已经扣在他掌心，另一只手撑住她的背，把人捞了个正着。怀里的人轻得离谱，冷得也离谱，偏偏有一缕极淡极熟的草木冷香从她身上渗出来，扎得他头皮发麻。
四周的喊杀声，齐齐停了。
雪还在下。
就在这时候，一个四岁半的团子从条石后头蹿出来，一手揪住霍云铮的大衣下摆，仰着脸，用整座操场都听得见的音量，脆生生地喊了一声：
「爸爸！」
风把雪吹得斜了。
两百多号人的操场，静得能听见雪落进领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