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光不烧眼睛，烧神魂。
涂山瑶跪在腐叶里，十指抠进泥，指甲缝里全是黑血。有什么极要紧的东西，被一只金光大手从脑子里连根拔走。男人那张脸先糊成水汽，再碎成渣。
「不能……」
尾影在她身后炸开又灭，像被风一口吹熄的九盏灯。她连自己是谁都想不起来了。
雾里传来人声，军靴踩断枯枝。
「营长！这边！」
「还有气，快抬！」
手电光扫过她的脸，几个兵愣了一下——林子里怎么会有个染血白衣的女人？可谁顾得上，七手八脚把那个男人架上担架。
担架擦着她的膝盖过去。涂山瑶的手指动了动，想去抓那片浸血的军装胸襟，上边有一行褪了色的番号。
指尖离那行字只剩一寸。
白光又劈下来。
骨头缝里咔咔作响，像冰裂。她跪在原地，眼睁睁看着担架踩过落叶走远，脑子里空得能听见风声。
好半晌，她低头看着自己一手的血。
「……真脏。」
这是她那天说的第一句完整的话。
——
凤栖和龙铮第三天回山。一个扛着半袋发霉干粮，一个拎着拳头大的野山参。
龙铮一眼看见老槐树下的人，话卡在喉咙里。
涂山瑶懒得理他。她什么都记不得了，可丹田里那点热根不认账，一天天抽枝长叶，长成血，长成肉。
雪落昆仑那夜，她在一堆干草里把小东西生下来。哭声嘹亮，头顶一撮灰毛，睁眼就是竖瞳。
凤栖捧着刚烧开的水，手抖：「这眼睛随你，嘴随……」
「随一个被我吃了的。」涂山瑶喘着气，把皱巴巴的团子往怀里一搂，「少问。」
龙铮蹲在洞口，闷声道：「我去查。」
「查什么？」她闭着眼，「我连人家姓什么都不知道。」
她只知道，这团子满月那天，她胸口旧伤的位置，莫名烫了一下。
——
四年半，转眼就过。
结界裂口撑成一道黑缝，灵气剩不到三成。凤栖掰着指头算：撑不过半年。
「下山。」涂山瑶把最后一件旧棉袄裹在儿子身上，「我给小东西找口饭吃。」
「找谁去？」
她从袖里摸出一张揉烂的纸条。四年前那身军装口袋里掉出来的，上面只剩半行字——北方军区。
——
三个月后，绿皮火车。
煤烟味、汗味、瓜子壳味挤在一块儿。行李架网兜里吊着冻梨，过道坐满打盹的人。
涂山瑶缩在靠窗硬座上，脸白得像纸。袖口下，一条黑线正沿着她手腕往上爬——从结界裂口带出来的东西，像虫子，一口口啃她的灵气。
小宝坐在她腿上，一身改小的军绿褂子，胖手攥着半块干烧饼，眼珠却骨碌碌转。
「妈，」他压低嗓子，「后头抱娃那阿姨，看我们五回了。」
「六回。」涂山瑶眼皮都没抬，「第六回她在看你的鞋。」
小宝哦了一声，把两只脚缩到凳子底下，藏起那双打补丁的布鞋。
隔一节车厢，瘦高男人倚着门框抽烟，冲抱孩子的女人努了努下巴，嘴唇无声地动了动。
涂山瑶看得清清楚楚。
「病妈，小崽好带。」
女人回：「下站动手，两头堵。」
火车哐当一声钻进隧道。
车灯闪了两下，整节车厢黑透。
涂山瑶慢慢把儿子按进怀里，另一只手探进棉袄，握住半截从黑市换来的旧匕首。隧道灌进来的风，冷得像刀刃。
小宝贴着她耳朵问：「妈，现在打吗？」
她盯着黑暗里那两点正往这边挪过来的影子。
「等灯亮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