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亮的一瞬，涂山瑶看清了那两个人——一男一女，灰蓝工装，挎着帆布包，正弯腰去抱邻座那个睡死过去的小女孩。
小宝先动了。
“阿姨，你包里那个白粉粉，是不是糖？”四岁半的娃娃仰着脸，声音又甜又脆，正好卡在女人指缝刚松开小女孩的刹那。
车厢里七八双眼睛齐刷刷转过来。女人脸色僵了半秒，挤出笑：“什么粉粉，小孩子别乱说。”手往帆布包里一塞，就要合上拉链。
“我看见啦。”小宝一指沈思晴耷拉的小脑袋，“你往她水壶里倒的，倒完她还舔嘴呢。”
涂山瑶咳了一声。她靠窗坐着，棉袄裹到下巴，脸白得透明，一副随时要晕过去的模样。
那男人站直了，手插在兜里，眼神阴下来：“同志，管好你家孩子。我们两口子带娃回老家，别耽误事。”
“两口子？”涂山瑶歪着头，气若游丝，“那孩子手腕上，怎么有绳印？”
沈思晴像被这句点醒，眼皮剧烈跳了两下，喉咙里滚出含糊的呜咽，怎么都睁不开。
女人的手又去够那包。
小宝从兜里掏出半截干瘪参须——龙铮塞给他“当零食”的那根，灵气弱得可怜，醒个迷药绰绰有余。他假装脚下一滑，整个人扑到沈思晴身上，参须顺势怼进她嘴里。
“哇——”沈思晴猛呛一声，牙齿咬住参须，一股辛辣冲上脑门，眼皮终于撑开一条缝。
“人贩子——！”七岁的嗓子又尖又哑，划破整节车厢。
男人脸色骤变，手从兜里抽出来，亮出一把弹簧刀。刀尖还没弹直，隔壁座一个头发花白、穿旧军装的老头猛地起身，一把攥住他手腕往上折。
“咔嚓。”
刀落在地上。老头力道半点没松：“老子在边防抓特务那阵，你小子还穿开裆裤。”
女人见势不妙，抱起沈思晴就往过道冲。涂山瑶抬脚——病恹恹地一绊，脚尖精准勾住女人脚踝，女人连人带孩子往前栽。她顺势瘫回座位，咳得撕心裂肺，谁也没看清她出过脚。
“哎哟，大姐你走道看着点。”
沈思晴摔在地上，手却死死揪住女人衣领。车厢两头堵满了人，老头冲乘务员吼：“去叫乘警！这女的手上有针眼，她们给娃打药了！”
男人想跑，被两个年轻小伙摁在过道，脸贴地板吃了一嘴灰。女人还在挣，沈思晴张嘴咬在她手背上，咬出了血。
前后不过五分钟。乘警从九号车厢赶来，两人被反手铐住，帆布包里搜出三支注射器、一小袋白粉。
沈思晴坐在小宝旁边，捧着乘务员递来的热水喝了两口，才把抖压下去。她忽然从贴身衣缝里抠出个折成指甲盖大的纸角，递向涂山瑶。
“阿姨，这是救我的那个解放军叔叔留的。”
纸条上只有一行钢笔字：北方军区大院，霍云铮。
涂山瑶捏着纸条，指腹在“霍云铮”三个字上停了停。
北方军区。
四年前昆仑林子里那张脸、被功德金光烧断的记忆碎块，一起涌上来。那个名字像根针，扎进她心口。
“小宝。”她的声音忽然不咳了，“你爹……可能就在这一带。”
小宝眼睛亮得吓人，刚要张口，涂山瑶身子猛地一僵。握着纸条的手剧烈颤抖——丹田里那口靠参须勉强吊着的纯阳气突然沸腾，像有什么东西隔着几百里，硬生生拽了她一把。
她眼前一黑，栽了下去。
“妈！”
小宝扑住她，小胳膊使劲撑着她的肩。涂山瑶歪在儿子身上，睫毛急促地颤了几下，才慢慢睁眼。她抬手去够窗边那块小桌板，撑着才把身子坐直，指尖抖得压不住那张纸条，指节泛白。缓了三口气，眼底才一点点烧起火光。
“沈思晴，”她盯住那孩子，声音哑，“那地址，是哪个军区？”
沈思晴被看得脊背发凉，小声重复：“北、北方军区，二道沟，大院。”
涂山瑶把纸条折好，塞进小宝上衣口袋。
“小宝，到了那地方，别先叫——”
话音没落，她按在小宝口袋上的手猛地一烫。
那三个字，渗血了。
钢笔字迹晕开一小片暗红，像有人在纸背后拿针尖顶她。同时，涂山瑶后颈的汗毛全炸起来——车窗外，黑透的旷野上，有东西贴着铁轨，跟着这节车厢跑。
她一把按住那张纸条，没回头，嘴唇几乎不动地吐出半句：
“小宝，别出声，窗外那个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