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粒砸在卫生室的玻璃上，噼啪地响。
霍云铮把门从里头插了死，转身，军靴在水泥地上磕出两声闷响。他没坐，也没让涂山瑶坐，隔着半张掉了漆的诊桌盯着她。
「五年前，昆仑。」他开口，嗓音压得极低，「你认得我。」
涂山瑶靠在墙边，指尖拈着小宝刚塞给她的那颗水果糖，剥开糖纸丢进嘴里。她脸色白得近乎透明，眼下乌青一片，看着随时要倒，偏偏那双眼尾微挑的狐狸眼里，全是不当回事。
「认得。」她说，「捡过一回。」
「捡。」
「嗯。你趴林子里，血都快流干了。」她咬着糖，含糊道，「我给你止的血，上的药。你不谢我，倒先把门插上了。」
霍云铮盯着她，整整十秒。这十秒里，他太阳穴突突地跳。脑子里什么都没有，就一片空白的雪地，可这女人身上那股草木冷香一飘过来，他心口就发紧，像被谁攥住了。
他活到三十三，从没这么窝囊过。
「孩子。」他一字一顿，「四岁半。」
「对。」
「我的。」
「不然呢？」涂山瑶抬了抬下巴，赏了他一个看傻子的眼神，「你以为我乐意？捡一赠一，我还亏。」
诊桌后头那道绷了半天的肩线，猛地塌下去一寸。
门外忽然响起两声敲门。不重，也不急，就两声，敲得极有分寸，像是先量过里头的人还剩多少脾气。
霍云铮皱眉去拉门。门缝一开，先探进来一颗毛茸茸的脑袋，冻得鼻尖通红。涂山小宝仰着脸，先看他，又越过他去看涂山瑶，眼睛一眨，泪就吧嗒吧嗒往下掉——掉得又准又急，一颗都没糟蹋。
「爸爸，你别凶妈妈。」他抽着气，声音软得像化不开的糖稀，「妈妈昨晚又吐血了。枕头上，黑的。」
卫生室里静了一瞬。
霍云铮垂在身侧的手，指节捏得发白。他转身从挂钩上扯下自己那件棉大衣，两步跨过去，劈头盖脸罩在涂山瑶身上——动作粗得像扔麻袋，手指却在那截露在外头的细脖子上顿了一顿。
「明天。」他说，「我去打结婚报告。」
涂山瑶掀了掀眼皮。「……打什么报告。」
「结婚。」他把这两个字咬得干干净净，像在念一条军令，「孩子不能没户口。」
「霍团长，」她慢悠悠笑了一下，那笑没到眼底，「你连我是谁都不知道。」
「我知道你救过我的命。」他盯着她，眼睛黑得发沉，「剩下的事，往后查。」
涂山瑶正想开口，脸色猛地一变。
先白，后青。她整个人顺着墙往下滑，被霍云铮一把捞住。棉大衣底下，她心口处猛地烧起一团滚烫的金光——是那夜吞下的纯阳之气，此刻像头被惊醒的兽，在她经脉里横冲直撞，烫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缩。
疼。
不止一处疼。
一千二百里外，昆仑方向，也传来一阵撕裂般的钝痛——结界又豁开了一道口子。风里那点腥臭，隔这么远，还是直往她鼻子里钻。
饕餮。它闻到味儿了。它知道她弱，也知道她离了昆仑。
涂山瑶指甲深深掐进掌心，嘴里漫开一点血。她抬头，看着霍云铮那张棱角分明的脸，又低头看了看抱着她腿、正一脸闯了祸表情的小宝。
坦白？说她是一只活了千年的狐狸，说他身上的火是功德金光，说这孩子半人半妖——这男人恐怕转头就把她扔进大院后头那座防空洞里。
可军婚一旦立住，她就有合法身份，有落脚处，有一层盖着红章的壳。纯阳之气就在身边，命也续得住。
心底那口金光，又烫了一寸。
远处饕餮的鼻息，又近了一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