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金牙的膝盖还跪在泥里,后颈就被一只手扣死了。
五根手指像五根铁钉,一根一根往皮肉里嵌。大金牙嗷地嚎了半声,两条胳膊胡乱往后抡,连马小帅的衣角都没蹭上——整个人就被提离了地面。
脚跟离地半尺,鞋尖在枯叶上划出两道沟。
不是拽,是提。像拎一只过年要宰的鸡。
沈曼妮缩在苞米秆子堆里,牛仔裤提到一半,手抖得死活扣不上扣子。她张着嘴,一声都喊不出来。
她认得这双手。半个钟头前,这双手还在给她揉脚,指头轻得像怕碰坏了什么。
现在这双手一翻腕。
大金牙像一袋土豆飞出去,砸在三步外的苞米茬上。断茬扎进棉袄,他疼得满地打滚,嘴里“我的娘哎、我的娘哎”直叫唤。
马小帅站在原地,垂着眼看他。
日头往西山去,风从河套子里钻出来,草甸上的枯叶翻了个个儿。他额角那道血痕还没干,眼睛却比河里的冰碴子还清。
大金牙滚了两圈,撑地爬起来。
他先看的不是马小帅的脸,是马小帅脚底下。
——有影子。
日头斜着照,那影子拖在枯叶上,实打实的一道。
大金牙喉咙里那口气咕咚落回肚里,胆子腾地又壮三分。鬼没影子,鬼没热乎气,鬼也不能把一百六十斤的活人拎起来。
「你……你没死。」他咧着嘴,黄牙在风里打颤。
「三齿子。」马小帅说。
大金牙一愣。
「你插在泥里的三齿子。刚才你说,谁出的钱。」声音很轻,像怕惊着谁。
大金牙脸皮抽了一下。他瞄见旁边那根三齿子——三根铁齿朝天,插在软泥里,木把子还晃。那是他吃饭的家伙,瓦匠的命,齿尖磨得发亮。
他往左挪半步。马小帅没动。又挪半步。马小帅还是没动,就那么垂着眼看他。
大金牙猛地扑过去,两手攥住木把,抡圆了朝马小帅的脖子横劈。
沈曼妮一嗓子撕破了河套的静。
马小帅身子往下一矮。
铁齿从他头顶擦过去,咣一声钉进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,木渣子崩了大金牙一脸。
他胳膊震得发麻,刚想拔,一只脚已经踩上了他的肚子。
那一脚不算重。大金牙却整个飞了出去,后背撞塌一丛苞米秆子。
他趴在枯叶里,胸口像塞了团烧红的铁丝,喘不上气。这辈子他跟王老三滚过泥,被人拿铁锹追过半条街,从来没有哪一下,把他踹得像张纸片。
他抬头看马小帅那张脸。
剑眉星目,鼻梁高挺——和村里那个傻小帅一模一样,又完全不一样。
那双眼睛里没有傻气。有刀。
大金牙从心里往外凉。他四肢着地,像条老狗往后爬,爬了两步,转身就跑。
棉鞋踩翻枯叶,一头扎进河套北边那片老林子。树影一合,人就没影了,只剩咔嚓咔嚓踩断树枝的动静,一声比一声远。
「小帅!」沈曼妮总算扣上扣子,扶着柳树站起来,「他要是回村里一嚷嚷——」
话没说完。
老林子里传出一声吼。
那声音很低,很闷,像有人拿大锤砸在一口空木桶上。
不是狗。不是野猪。
沈曼妮的脸一下白了。
「熊……」
那声吼停了停。
又是一声。近了一截。
林子里的灌木咔嚓咔嚓响——不是大金牙跑路的动静,是有东西压着枝条在走。而大金牙踩树枝的声音,忽然没了,像被人一把掐断。
沈曼妮攥住马小帅的袖子,指甲掐进他胳膊。
「小帅,跑……」
马小帅没动。
他低头看自己的手。手上有血,不是他的。一道热流顺着手臂往心口窜,贴身挂了三个月的半块玉佩,此刻烫得贴肉。
他脑子里有个极轻的声音,像隔着一整座山传过来。
「旧账未清,新债又来。」
第三声熊吼。
这一次,就在林子边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