静室青砖上的凉气往上钻。
「我永不退婚。」江景离声音哑得刮人,「湄儿就是我的一切。就算死,我也不退。」
他埋下头,额头抵住砖面。下唇咬破,血丝渗进齿缝,他没擦。
「江景离,你个逆子!」主位上江宏屹一掌拍在扶手上,回声在空荡的静室里撞,「给我滚出去!」
江景离没抬头。他双手撑地,起身时踉跄了一下,随即站稳,垂着眼,一步一步退到门边,转身。灰衣背影被暮色吞没。
静室里只剩两人。
江宏屹脸上的怒容收敛得极快,像揭掉一层皮。他整了整衣袖,走到左下首那位青灰细布长衫的老者面前,堆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。
「李前辈,见笑了。这孩子性子绵软,偏在这件事上轴得像头犟驴。」
李忠端起茶盏,用杯盖撇了撇并不存在的浮沫,目光平平扫过来。江宏屹心头莫名一紧。
「江宏屹,你有四个儿子吧?」
「是,前辈明察。」
「多一个不多,少一个不少。」李忠放下茶盏,「他既不愿退婚,又肯为这份情去死——何不成全他?」
江宏屹笑意淡了:「前辈这话,什么意思?」
「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。我不是在跟你商量。」
江宏屹背过手,把声音绷紧:「大靖的法度还在,青云剑派的规矩还在。在我江家地盘上谋我儿子的命——这等事我做不出,江家也丢不起这个人。」
李忠像没听出刺:「律法、规矩、体面,我都懂。可我问你,这临溪县江家,你真能完全代表?」
江宏屹瞳孔一缩。
「你不能。我能帮你换一个更明白事理的。」李忠语气没有一丝波澜,「你那二弟江宏志,旁支的江宏武——家主之位和一个庶子,孰轻孰重,他们分得清。」
青灰影子一闪。江宏屹还没看清,那老者已立在他侧后方。一只皮肤松弛却异常稳定的手搭上他右肩,没使劲,却像压下一座山。炼血境圆满的气血本能鼓荡,触到掌下那缕凝实的真气,顷刻冰消瓦解。
「气……田境。」江宏屹喉咙发干。
李忠随手收手,踱回他面前:「你三十八了,困在炼血境圆满四五年。是突破不了,还是缺一枚品质不错的凝真丹?」
江宏屹的手指不受控地痉挛了一下。
「事成之后,」李忠慢慢说,「一枚出自青云剑派的凝真丹。」
那枚丹药能抵十年苦功,能让他一步跨过多少人一辈子跨不过的天堑。江宏屹额角沁出细汗。
「何况你并不喜欢这个儿子,甚至厌恶他。」李忠继续,「他娘生了他就抛下你。你看见他,就看见当年那桩耻辱,是不是?」
「够了!」江宏屹低吼,脸涨得发红,「这是两码事。他血管里流的,是我的血。」
「所以,这就是你给我的答案?」李忠的语气终于带上锋刃。
静室里落针可闻。半晌,江宏屹抬起头,脸上激动的红晕褪得干干净净,换上一副近乎肃穆的认真。
「前辈,这不算答案。」
李忠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江宏屹一字一顿:「他是我亲生骨肉。一枚凝真丹……不够。」他迎着那道平淡却沉重的目光,把话说得清清楚楚,「我要两枚。一枚现在付,当定金;另一枚,事成之后给。」
李忠一愣,错愕随即化开,变成一种混合着欣赏与冷酷的神色,忽然「哈」地笑了一声。
「好一个江宏屹。审时度势,该软就软,该要价时绝不含糊——这江家家主,合该你做。」
他从怀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青瓷瓶,随手搁在黄花梨茶几上,「嗒」的一声轻响。
「这是定金。事成之后,另一枚自会送到你手上。」
李忠转身出门,步伐很稳,快得像鬼魅。跨出门槛前,他侧过半张脸,夜风把声音送进来。
「江宏屹,事情要办得干净。我的耐心有限。若让我失望——临溪县江家换一个家主,对我来说不难。」
青灰身形融入夜色,了无声息。
静室里只剩他一人。江宏屹站着一动不动,目光钉在那只青瓷瓶上。许久,他伸手,指尖抖着触到冰凉的瓶身,猛地攥紧。
一口浊气从胸腔里压出来。
他走到窗边,推开半扇。隔着一重院墙、一排老槐,东边那处偏僻小院露出一角——庶子住的地方。灯还亮着,昏黄一点,在夜色里像随时会灭的豆子。
江宏屹盯着那点灯光,掌心收紧,瓷瓶在肉里硌出深深的印。
夜风掠过槐梢,灯影晃了晃。
他眯起眼——槐树影里,好像多出了一条人影。不是风。
门外忽然响起急促脚步,紧接着是小厮江旺发颤的声音:
「老爷——大少爷他、他不见了!」
江宏屹猛地回头,手里的瓷瓶咯吱一响。
窗外,老槐的阴影里,那道细长的影子,不见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