灯笼挑上石阶。江景离半垂着手,剔骨刀已滑进袖中,刃贴着腕,凉得像冰。
来的是江家巡夜的老仆,耳背眼花,举灯往石阶下照了照:「谁在下头?」
灯晕扫过他的脸。「大少爷?江旺呢?方才有人见他在码头上。」
「没见着。」
老仆嘟囔两句,灯影晃晃悠悠地去了。江景离这才低头——石缝里一线暗红正被河水冲散。他搜出江旺的腰牌、三枚铜钱、一只小瓷瓶,余下的捆上石头沉进河底。水面翻了个花,再没浮起别的东西。
回到那间漏风的偏屋,金光从心口浮起,细如一线,从江旺沉下去的地方追来。下一瞬,他站在一座灰蒙蒙的石塔里。
塔内无日月。壁上刻着八个字:锻骨如凿,凿之愈深。他每日只做两件事——站桩,磨刀。站到骨头里像有人拿凿子凿;磨到刀面映出他自己的眼睛。他把杀鱼的手法拆开重练:刮鳞贴骨走,开膛循缝入,去脏要快、要净、要不伤胆。练到第九十天,忽然通了——人的骨缝,跟鱼骨是一个理。
一年。石壁落下第一道金光,钻进他脊骨,骨里「咔」地一声轻响。
出塔时,门外油灯的火苗还没矮半分。
他站起身,指节一握便「咔咔」作响。可他清楚,这道锻骨是空的:金光替他凿了个架子,气血没跟上,遇上炼血境的人,三招就散。他摸出江旺那只小瓷瓶,三枚养身丸嚼碎咽下,热流顺着骨缝烧过去——锁骨、肋骨、脊骨,一节一节地实了。
天亮时,锻骨初期。
推门,赵绍谦提着食盒站在雾里,笑得温和:「景离兄,听说你昨夜落水,我怕你病着。」
江景离也笑,笑得比他温和:「来得正好。我呛了几口水,药钱你先垫。」
赵绍谦的笑顿了半息,摸出钱袋和一只瓷瓶:「二十两,一瓶养元丹,给你压惊。」
江景离不谢,随手搁在桌上,转身舀水,背对着他:「昨夜码头上,除了江旺,还有别人么?」
身后半晌没声。
「没有。」赵绍谦说。
他走后,江景离把钱袋倒空——二十两里三块是铅。他把铅块排成一列,没计较。
午后江若琳来送月例。她管庶子的月钱,一向要短上两分。江景离不接篮子,只把江旺的腰牌摆在桌上,又拈起那块铅:「上月你说药材涨价,扣了我半瓶养身丸。可我昨夜看见,有人往你院后墙送三只麻袋。」
江若琳脸色变了。
「我不告状。」他说,「一瓶养身丸,二两陈皮,一钱续骨粉。今天要。」
半个时辰后,小丫鬟送来药匣,匣底压着字条:银货两清。
天黑,江福来了。他从袖中抽出一封信,压着嗓子:「孙家太爷亲笔。」
信是洒金的。孙家写得客气:婚约本是旧年口诺,如今孙家女已许青州一位少年公子,望江家大少爷三日内亲赴孙府,签下退婚文书。末尾一句——逾期不至,便以骗婚告到县衙。
江景离读了两遍。信尾朱印很小,青灰一角。
他见过那颜色。昨夜静室里那件青灰细布长衫。
江福走后,他从床下抽出杀鱼的砧板。板缝里嵌着洗不净的鳞和血。他取刀,一刀一刀地刻:
江宏屹。
赵绍谦。
孙若湄。
李忠。
四行字。刮鳞、开膛、去脏、片肉——一条鱼该走的四步。他把刀尖插在最后一个字上,刀柄朝上,一夜没动。
后半夜,敲门声。两下,很轻。
不是江福的节奏。
门外那人停住,隔门笑了一声。那笑声他认得。
「景离兄,睡了么?」赵绍谦的声音贴着门缝钻进来,「孙家明日设宴,要你过去签字。我备了壶酒,明早陪你去。你不去,他们就要报官了。」
又是酒。
江景离伸手,拔下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