望河楼二层,临河的雅座半卷着竹帘。
清漪河的水声混着街市收摊的吆喝,一阵阵漫上来。桌上摆着一壶温过的青竹酒,两碟小菜,一碟卤牛肉切得极薄,泛着油光。
赵绍谦替江景离斟满,手腕一翻,酒线又细又稳。
「景离,你今日脸色不好。」他把杯子推过去,笑得眼角都弯了,「还在为柳家的事熬着?」
江景离没碰那杯酒。他望着窗外河面,暮色里浮着几只空渔船,灯一盏一盏亮起来。
「湄儿不会退婚。」他说。
「我知道,我知道。」赵绍谦叹了口气,自己先干了一杯,像是替谁难受,「可你想过没有——柳家把她许给青州那边,图的是什么?图攀高枝。你江家庶子,说句难听的,连正堂的门都进不去。你拿什么留她?」
江景离的指尖在桌沿轻轻一磕。
「拿命。」
赵绍谦愣了一下,随即笑出声,拍了拍他的肩。
「你这人,轴起来连我都劝不动。可你要真想留她,就更不能这么耗着。」他凑近些,压低了声音,「李家那位老仆到江家,就为这一桩。你爹已经松口了。今夜你要是回去一闹,明日江家就能把你锁进柴房,连湄儿的面都见不着。」
江景离终于转过头看他。
赵绍谦的眼睛很亮,亮得真诚,像是真在替他盘算。
「退一步。」赵绍谦把酒又推近一寸,「你先跟柳家说,退婚可以,但要柳湄儿亲口来退。她若真有心,来了一次,你这辈子也有个交代。到时候你再走,走得远远的,江家也好、李家也好,谁追得上?」
这话听着好,好得像是从江景离自己心里长出来的。
江景离盯着酒面。那里映着窗外的灯,也映着赵绍谦的笑。
「她不会来。」他忽然说,「她若来退,就是被逼的。逼她的人,一个我都不放过。」
赵绍谦脸上的笑僵了一瞬。
「你这……」他摇头,端起自己的杯子,「罢了,我说不过你。喝一杯,算我陪你疯。」
江景离端起那杯青竹酒。
酒色浑浊,微带一丝极淡的甜。
他是杀鱼的。杀鱼的人,闻得出鱼鳃里最细的一点腥,也尝得出水里哪怕一丝铁锈味。
这酒里,有药。
极轻,极少,压在青竹的苦味底下,像一片鱼鳞滑进喉咙。
江景离把杯子凑到唇边,酒液沾了沾下唇,喉结动了一下。
他没咽。
赵绍谦的目光在他杯口停了一瞬,又移开,去看窗外的河。
「今夜码头有夜船去下游。」赵绍谦起身,替他撩开竹帘,「我送你过去,别回江家了。身上有钱没有?没有我先借你。」
江景离站起来,晃了一下,手扶住桌角。
药没咽下去,可沾唇那一点已经麻了舌尖。他顺着这股麻,把脚步走得更虚。
「绍谦。」他低声说,「你是我唯一的朋友。」
赵绍谦扶住他的手臂,笑容温和。
「知道就好。」
码头。风灯挑在木桩上,两团昏黄。水声拍着石阶,黑沉沉的河面泛着碎光。
赵绍谦扶着他下到最末一级。
「船在那边。」
江景离抬眼。河面空荡荡的,一条船也没有。他忽然停下。
赵绍谦搭在他背上的手,收了收。
就在这时——
一股力从背后推来。不重,恰到好处,像推一个醉汉,也像把一条鱼掀上砧板。
江景离早防着。他脚下一转,五指扣住赵绍谦的小臂,指头掐进皮肉——杀鱼的指法,专掐鳃骨和鱼尾,一掐就断。
可他的舌头麻了,血气不听使唤。丹田像浸了冷水的棉絮,提不上半分。
赵绍谦吃痛,脸一歪,眼底那点亮光终于冷了。
「景离,你别怪我。」他另一只手按住江景离的肩,往下一摁,「湄儿的事,是你自己说的——死也不退婚。」
脚下一空。
冰水从四面八方合拢过来。
河水灌进口鼻,像无数根针。江景离往下沉,看见风灯的光在水面碎成一片,赵绍谦的脸越来越远,最后只剩一道模糊的轮廓。
他在水里翻了个身。
杀鱼的人,会闭气。他还能撑。
可这具身体太弱,药在血里烧,四肢一寸一寸沉下去。
黑暗里,他摸到河底一层淤沙,冷得刺骨。
他忽然觉得不甘心。
不是为柳湄儿,是为他自己——李多余。杀了半辈子鱼,从没做过别人的鱼。
就在此时,冰河深处,一线金光破水而下。
穿过黑暗,穿过他的眉心。
像一枚烧红的针,钉进颅骨。
他的意识被那片光整个吞没。
那张脸,是江景离。
那双眼睛,却不是。
——谁在借尸还魂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