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冷得像铁。
李多余睁眼的一瞬,先尝到嘴里的腥——不是鱼血,是他自己的。泥沙与水草的味道堵在喉咙里。
他想张嘴,灌进来半口河水。
——不对。
李多余杀了半辈子鱼,清楚刀口在哪、血往哪流。可这身子不是他的——骨节细了一圈,掌心没茧,虎口空得发慌。
他只会狗刨,胳膊胡乱扒水,腿往下蹬,像块烂木头半沉半浮。水草缠过脚踝,滑腻腻的,像有人拽着他不让走。
他不回头,只顾往上扒。
不知扒了多久,脑袋终于撞出水面。天边泛青,芦苇滩一层白雾,岸边野狗被他惊得撒腿就跑。
他趴在泥里,咳了半炷香。
咳着咳着,脑子里炸开一片东西。
那是别人的一辈子。
江景离,十七岁,江家庶长子。娘生下他就走了,爹看他的眼神,像看一桩赔本的买卖。
静室里,黄花梨木茶几上一声轻响,青色瓷瓶放下。青灰布衫的老者说:多一个不多,少一个不少。他爹说:一枚凝真丹不够,得加钱。
码头上,赵绍谦笑着递来一壶酒:“景离,天冷,喝一口暖暖。”那笑真诚得像刀。他记得酒有点甜——如今他明白为什么。
还有江旺的手。从背上推来的一掌,不重,刚刚够。江旺受过他救母的大恩,喊过他少爷,那一掌却没抖。
李多余趴在泥里笑了一下。
被杀的鱼,总以为网是突然落下来的。
他翻过身,掰着手指头数:亲爹是买家,至交是刀。掏钱的和递刀的,谁都不冤。
从今日起,他是江景离。
三笔账一笔笔刻进脑子里,没哭。数完了,他才撑芦苇根站起来,冷得牙齿打颤,湿衣贴肉,走一步滴一串水。
江景离抬头看那座城。他不想死在这里,也不打算今晚报仇。杀鱼佬都懂,刀举得太早,割的是自己的虎口。
先活。再清账。
进城时天已大亮。他绕小路摸到西街,一家杂货铺正卸门板,招牌三个字:于记。
掌柜是五十来岁的瘦老头,正挑水往缸里倒,抬头扫了他一眼——泥水、青唇、十七八岁的骨相——眉头皱起。
“哪家的?”
“摔河里了。”
“摔河里能摔成这样子?”于叔嘴上这么说,手已把门板往旁挪了挪,“进来,别在门口滴水,地刚扫干净。”
一碗热汤,一件半旧粗布短衫。于叔没多问,只嘟囔一句:那料子不便宜,扯坏了可惜。江景离把汤喝干,两只手还在抖。
街上忽然响起脚步声,跟着是吆喝:“少爷!三少爷——”
江景离从门缝里看出去,是江福。江家二门上的家丁,跟了江宏屹七八年,眼活嘴甜,正挨家打听一个十七八岁、白衣的少年。
江景离走到货架前,抓下小半坛烧刀子,拔塞先灌两口——辣得眼泪都出来——剩下的顺袖口泼下去,往地上洒了半圈。
“于叔,”他哑着嗓子,“待会儿有人问,就说我在你这儿睡了半宿。”
老头手里的抹布停住了。江景离没解释,拉开门,晃晃悠悠走出去。
“江福——”
江福回头,先愣,再一脸惊慌地跑过来:“三少爷?您怎么在这儿?府里找了您一夜,老爷砸了茶盏!”
“喝多了,”江景离眯着眼往他身上搭,“去看船,摔沟里了。”
酒气扑面。江福鼻尖动了动,眉头松了,扶住他胳膊絮絮劝:别再闹了,婢女哭了一夜,二少爷也出来找您。
二少爷。
江景离低着头,脚下踉跄。找他的,从来不是江宏屹。
转过街口,江福忽然停了停。
他回头,看了一眼那间刚开门、门槛还淌水的于记杂货铺,目光从门板滑过,落在低头擦柜台的瘦老头身上,停了两息。
“少爷,”江福随口问,“您方才,是在那家铺子醒的?”
江景离后背一层冷汗,唰地冒了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