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景离跪在青石板上,额头抵着砖缝,哭声闷在袖子里。
「父亲,湄儿是儿子这辈子唯一的光。要我退婚,不如杀了我。」
江宏屹坐在上首,指节叩着扶手。一下,又一下,目光像在给货物估价。
哭了一阵,江景离抬头,眼尾通红,从怀里摸出一块青碧旧玉佩,边缘一道细裂纹。
「退婚牵涉家族颜面,儿子明白。」他双手捧玉,膝行两步,「这是娘留下的,儿子再没值钱物件。求父亲容我想三日。三日后,儿子亲自去赵家退婚。」
江宏屹接过玉佩,指腹在裂纹上摩挲。许久,他笑了:「倒是个识时务的。」指尖一收,「去吧。」
江景离磕头退出门外。门帘一落,他脸上的哀色像水一样褪尽,只剩刀锋似的冷。
静室里,江宏屹看着掌心那块玉。他想起那个女人离开的清晨,连头都没回,把玉塞给襁褓里的孩子,像打发一件旧物。
一声极轻的脆响。玉碎成两半,被他随手丢进香炉边的暗角。
是夜,子时刚过。
清漪河的水声比白天更响。码头空无一人,桅杆上挂的旧灯笼被风吹得吱呀作响。
江旺提着风灯,踩着湿滑的石阶往下走。石阶尽头,江景离背对着他站在河边,脚边横着一只竹筐,筐里躺着几尾没收走的草鱼,鳞片泛着暗红。
「少爷,您唤我——」
江景离转过身。脸上没有白天的哭相,只剩一种近乎温和的平静。那双眼睛看过来时,一股凉意顺着江旺尾椎窜上来。
「江旺。」他弯腰从筐里拿起一尾鱼搁在石台上,抽出一柄薄而窄的刀。刀身极短,刀背厚,刀刃薄,是杀鱼开膛用的。
「我娘走那年,你娘带你投的江家。是她赏了口饭。」
「少爷,那都是陈年往事了——」
「昨夜。」江景离刀尖挑开鱼腹,动作又慢又稳,「你在酒里下药时手抖了一下。那杯比别的重了半钱。」
江旺往后一退,鞋跟磕在石阶上:「少爷,不是我要害您!李家人捏着我娘的命,我不做,她得死——」
「我知道。」江景离点点头,刀继续走,鱼腹剖开,内脏翻出来。
「所以我不问你为什么。只问一句。」他抬眼,「那日码头我落水时,你有没有喊过救命。」
江旺张了张嘴。
没出声。
刀从鱼腹里抽出来,快得只见一道白光。江旺喉上多了一道极细的线,血还没涌出来,眼睛已经瞪大。风灯滑落石阶,火舌舔了两下便熄了。
江景离扶他倒下,动作熟稔得像处理一尾刚起水的大鱼。刀口角度,入肉深浅,全是杀鱼的规矩。
他拖尸入河。扑通一声,黑沉的河面裂开一道口子,旋即合拢。江旺腰间系着的风灯铜座与半块腰牌磕在石阶上,铮然一响。
江景离蹲在河边捧水搓洗指缝里的血。站起身的瞬间,脑子里嗡地一响。
一股刺痛从眉心炸开,像有什么东西钻进识海深处。他踉跄一步扶住石桩,眼前发黑。
黑暗中,一点金光缓缓浮现。
那是一尊塔。小得只有拇指,古朴无纹,悬在识海正中滴溜溜地转。塔身浮着几个模糊古篆,他一个也认不得。可那光落进四肢百骸,整个人像浸进温水。
江景离喘着气,额角全是冷汗。金光转了一圈,缓缓暗下去,像要沉睡。
他刚这样想,那光又亮了一下。极轻,极短,像在回应什么。
他还没来得及细想——水面晃了晃。
不是风。水纹从上游推下来。一道灯笼光从码头拐角漫过来,昏黄的光晕在湿石上拉长,一道影子被拖得老长,缓缓爬下石阶。
那不是江家的灯笼。圆的,竹骨外糊一层粗白纸。
影子落在脚下。他手里的刀,还没擦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