上午九点,君悦大酒店的大堂还浮着一层没散尽的香氛气。水晶灯垂在头顶,光落在大理石地面上,亮得有些刺眼。
张奕把签字笔搁下,指节点了点合同上那行字——五百桌。
西装笔挺的宴会部经理愣了一下,随即赔出笑:“张先生,您确定……五百桌?日期是十二月十二日?”
“东区最大的宴会厅,菜单按最高标准走。”张奕把卡推过桌面,“定金三成,现在刷。”
机器吐出一百五十万的小票。女经理的嘴唇动了动,硬是把“您贵姓”咽了回去。
张奕收起卡,出了酒店。日光正爬到君悦的玻璃幕墙上,街上的行人来去匆匆,还没人知道一个月后这条街会冻成什么模样。
他拨出一个号码。
“吴经理,房子抵押的事,能办?”
电话那头沉默两秒。吴怀仁——战龙安保业务经理,前雇佣兵——声音里带着惯常的谨慎:“张总,您那套市值三百八十万。抵押能批两百六十万,但要三天。”
“太慢。”
“要快的话……”吴怀仁顿了顿,“我给您牵条线。丑话说在前,那种人碰不得。”
“牵。”
下午两点,老城区一间茶室。门帘半卷,里头光线昏暗,一台老式空调嗡嗡作响。
张奕推门进去时,靠窗的男人正用麂皮擦眼镜。五十来岁,皮肤黝黑,眉骨斜切下一道旧疤。擦镜片的动作很慢,一下,又一下。
“陈雄。”男人抬眼,“老吴说你要借钱?”
“四百万。”张奕在他对面坐下。
陈雄把眼镜架回鼻梁,目光像刀口贴上来:“月息三分。借条写七百万。”
“行。”
张奕答得太快太轻,陈雄敲桌的手指顿了一拍。他盯着张奕看了几秒,忽然笑起来,露出烟渍斑驳的牙:“爽快。签字。”
笔尖划开纸面,沙沙作响。张奕把名字签得工工整整。
陈雄拿起欠条对着光看了一眼,眼角那道疤舒展开来。他见过太多走投无路的人,跪着求宽限,或者签完字手抖得握不住笔。但张奕的眼睛一路平到底,没有一丝慌。
无所谓。陈雄把欠条折好,揣进内兜。一个月后还不上,这年轻人身上的零件比七百万值钱。眼角膜、肾脏、心脏,哪一样拆出去不是硬货。
张奕走出茶室,阳光劈头盖脸落下来。他眯了眯眼,也笑了。
七百万的欠条?十二月十二日之后,这世界连纸张都会冻脆。钱他根本没打算还,陈雄的手再长,也伸不进末世。
胸口的异空间安静得像一头沉睡的兽,等着他用这笔钱把它填成一座堡垒——食物、燃料、武器,应有尽有。
他沿着人行道慢慢走,没有打车,也没有回头。日光把两侧商铺的玻璃橱窗照成一面面歪斜的镜子。
拐过一个街角时,张奕的步子陡然一顿。
橱窗的玻璃反光里,身后四五十米处,一个穿灰色连帽衫的人影也停了下来。那人站在一个烤红薯摊前,低着头,帽檐压得几乎看不见脸。
张奕没有立刻回头。
他继续往前走,右手插进裤兜,指尖抵着手机侧键,把屏幕点亮。脑海里飞快拆解刚才那一瞬的轮廓——灰帽衫,一米七五上下,运动鞋的鞋带是红色的。
D区三号机位。昨晚十一点零四分。那盏突然转绿的灯。那张没来得及弹出来的照片。
是同一个人吗?
前面路口,红灯亮起。张奕站定,目光透过对面商铺的橱窗,不动声色地往回看。
灰帽衫也停在了红灯前。离他不到二十米。
那人从兜里掏出手机,按亮屏幕。微光映上去——张奕看清了半张侧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