赵大柱腾地站起来，茶缸在桌上晃了一下，热水溅出来洇湿了半张文件：“司令员——”
周振邦没回头，手搭在门把上：“怎么，你三号师的兵金贵到碰不得？”
“我不是这个意思！”赵大柱脖子上的青筋鼓起来，声音粗了三分，“一个坐机关写材料的小参谋，去挑全军区的人？他带过兵吗？打过仗吗？他连个班都没指挥过！司令员，这不是胡闹吗！”
会议室里一片附和。几个师长交换着眼色，有人摇头，有人把烟摸出来点上。作训处处长孙茂才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，恨不得冲过去把沈飞按回椅子里。
周振邦这才转过身，目光越过赵大柱，落在沈飞脸上。那双眼睛不怒不威，却像探照灯一样，把人照得无处可躲。
“他问得对。”司令员的语气不轻不重，“你带过兵吗？”
沈飞站得笔直：“报告，没有。”
“打过仗吗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见过血吗？”
沈飞的嘴唇动了动：“……没有。”
会议室安静了一瞬，角落里有人极轻地笑了一声，像火柴划过砂纸。
周振邦缓步走回来，皮靴落在水泥地上，每一步都像踩在人胸口：“那你凭什么当这个总教官？凭看过几本外国人的书？凭材料写得漂亮？凭胆子大，敢在这儿站起来说话？沈飞，总教官这三个字，是要拿命垫底的。”
这话比骂娘还狠，一刀一刀剥的是沈飞的底。
沈飞没有低头。他从上衣口袋里掏出厚厚一叠方格稿纸，四边磨得起毛，是熬了七个通宵写出来的东西，标题只有一行——《特种部队人员选拔与训练构想》。他把稿纸推到会议桌中央，纸页在灯光下摊开，密密麻麻全是手写的字和箭头图示。
“司令员，我不要任命，不要编制，也不要谁给我撑腰。”
“我只要一个月。”
赵大柱从鼻子里喷出一口粗气：“一个月够你喂一圈猪！”
“这一个月，人，我自己挑，全军区各单位不准打埋伏；训练，我自己管，苦了累了死了，我负责任；考核标准，我提前写明白，报作训部备案。”
沈飞说到这里，转过身，正对着赵大柱。
“一个月后，司令员亲自考核。十三个人，只要有一个不合格——”
他顿了一下。
“我脱下这身军装，去三号师，给赵师长喂猪。”
满屋哗然。谁都知道，三号师的猪圈是出了名的“收容所”——那些让赵大柱看不顺眼、扔了可惜留着添堵的兵，统统发配去喂猪。沈飞这话，是把自己往最难看的地方钉。
“你——”
“行。”
一个字，周振邦说的。
所有声音戛然而止。满屋师长参谋齐齐抬起头，以为听错了。但周振邦脸上没有半分笑意，他盯着沈飞，目光像刀子在剜人：“一个月。纸上的东西我不管，我要看活的。人挑不出来，或者练砸了——”
他顿了顿。
“不用去喂猪了。去守仓库，守到退休。”
守仓库，就是彻底废了。
沈飞脚跟一磕，皮鞋跟撞在一起，脆响：“是！”
敬礼、转身、出门，一气呵成。会议室的门在身后合上，隔绝了满屋嘈杂，他才发现后背湿透了。走廊里空荡荡的，日光灯管惨白的光落在水磨石地面上。身后远远传来赵大柱的吼声：“司令员！您拿建军大事当儿戏——”
沈飞没停步。走廊尽头是楼梯间，冬夜的冷风从窗缝灌进来。他站定，从裤兜里摸出一本磨毛了边的册子——全军区干部花名册的抄本，被他拆过、圈过、翻烂过。借着楼梯间的光，他翻到第一页。
三号师。侦察营。
笔尖在“赵石头”三个字上重重一顿。旁边是他的铅笔小字批注：饲养班，入伍三年，三等功一次，嘉奖五次，独来独往，不宜合群。
沈飞合上册子，塞回口袋，推开楼梯间的门。风灌进来，裹着楼下猪圈飘上来的酸臭味。他一步步往下走，脚步越来越快。
他不知道的是，此刻就在三号师侦察营饲养班门口，一个穿油渍麻花作训服的大个子正蹲在墙根底下，用一根树枝在泥巴地上画着什么。
那上面有山，有林子，有十三条弯弯曲曲、通向同一处的小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