羊城的冬雨不大,落在脖颈上却凉得钻骨头。
工兵营营部挂着块掉了漆的木牌。沈飞和赵石头在雨里站了十分钟,哨兵进去报了两回,出来的话一模一样:马营长不在。
「不在。」赵石头抹了把帽檐上的水,「刚那二楼窗帘,动了两下。」
沈飞没吭声,绕营部走了半圈,在墙根停住。砖墙两米出头,墙头插着碎玻璃,雨水把棱子泡得发亮。
「翻过去。」
赵石头眼皮一跳:「这是工兵营。」
「工兵营的墙,你会翻得比对头快。」沈飞看了眼表,「三分钟,堵住后头那间屋。不许动手,站着就行。」
赵石头把背包带一紧,退了三步,一脚蹬墙,右手在墙头一撑,人已经过去了。碎玻璃只响了一声,像被雨吞了。
一分半钟,营部里传出一声吼:「谁批你进来的!」
「报告首长。」赵石头的声音闷闷的,「没人批。我营长让我来问您,昨晚那锅猪肉炖粉条香不香。」
门开了。马建国站在门口,五十来岁,肩膀宽得像堵矮墙,手里捏着半个搪瓷缸。他把赵石头从上到下扫了一遍,眼睛才挪到院子里那个瘦瘦的年轻上尉身上。
「沈参谋。」缸子往窗台上一磕,「有话直说。我这儿要人没人,要粮没粮,军区有名的铁公鸡。」
沈飞走进屋,目光在墙上的营区图上停了一秒。
「我要高城。」
马建国的脸当场沉了:「想都别想。他去年在车库试自己改的发动机,油门没到底,缸体炸了,半个车间的玻璃全碎,一个老兵伤了腿。处分是我亲手写的。这小子命大,没扒军装,是我厚着脸皮保下来的。」
「那您就留着他,天天擦车?」
「他修的车,全营没一辆趴窝。」马建国一屁股坐下,烟盒拍在桌上,「这样的兵,我送去给你那一个月赌约当赌注?沈参谋,你是要我的命。」
沈飞没接话,起身往外走:「人在车间吧。」
雨里走了两百米,车场一排气缸味。最里头那间屋子门口堆着废缸体,一个瘦高个趴在老解放的车头里,只露两条腿。
「高城。」
那人退出来。二十四五岁,脸上有机油,手背几道旧疤,眼皮耷拉着,看了沈飞一眼,一句话没说,转身又往车头里钻。
「马营长不放你,我可以去军区要。」沈飞蹲在车头边,「但先问你一句——那次炸,你算准了没?」
扳手停了。
高城没出来,声音闷在铁皮里:「算准了气门间隙,没算准连杆。」
「所以炸的时候,你知道它会炸。」
车头里静了很久。
「知道。」他说,「我想看看能撑到哪一步。」
沈飞站起来,把话一个字一个字丢下去:「高城,我给你炸的机会。炸到够,炸到懂为什么炸,再把它改到不炸。到时候炸不炸,你说了算。」
扳手当的一声掉在车底。高城整个人从车头里直起身,第一次抬头看人。那双眼睛里没有一点睡意。
「三天,给我一份重算的方案。」沈飞说,「那台炸掉的,从头算一遍。」
高城盯着他,喉结动了一下:「算完呢?」
「算完,我带你走。」
雨还在下。
营部门口,马建国把手里的搪瓷缸重重一放,骂了一句:「铁公鸡拔毛,也得看拔的是哪根。」
话狠,人没再拦。
走出工兵营大门,赵石头回头看了眼车场,低声说:「他刚才那眼神,跟饿狼一样。」
「饿得久,才咬得狠。」沈飞把雨帽一掀,指向东南,「下一站,通信团。」
通信团在山那边,隔着一条军用公路。两人搭了辆拉煤的卡车,颠了四十分钟。车没停稳,沈飞就看见团部门口站着一排人,个个淋着雨——报务集训队,正在点名。
台阶上的参谋念到最后一个名字:「陈耳东。」
没人应。
「陈耳东!」
队列里有人低声开口:「报告,他昨天夜里被保卫处带走了。他说他截到一段境外台,报了一串数字,其中一个……」
「闭嘴!」参谋厉声打断,「不许议论。」
沈飞攥着车斗栏杆的手,一节一节收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