猪圈的酸臭味像一堵墙迎面撞来。沈飞皱着眉,脚步没停,一层层往下走。三号师侦察营的饲养班在营区最偏的角落,矮墙、破棚、两口大锅冒着馊气。
饲养班门口,一个穿油渍作训服的大个子蹲在墙根,手里捏着根树枝,正往泥巴地上勾最后一笔。沈飞站定,低头看了一眼——十三道弯弯曲曲的线,从不同方向汇入一个狭窄山口。山口那一笔,泥都翻出来了。
“左翼两个班,右翼一个排,正面留一个班诱敌,口袋在谷口收紧。”沈飞忽然开口,“后山标高三二四,坡陡,坦克上不去。这不是散兵线,是伏击圈。”
大个子的手僵在半空。他慢慢抬头,那双眼睛很亮,像山里猎户盯住了猎物。
“你是谁?”
“沈飞,作训处的。”
赵石头把树枝往地上一丢,站起来,肩宽得惊人。“瞎画的。”
“瞎画的人,不会把最好的位置留给别人。”沈飞盯着泥地,“十三道线,十三个人。多一个会乱,少一个呢?”
赵石头嘴唇抿紧,没回答。
“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见你们师长。”
赵石头没动。他盯着沈飞看了足有半分钟,才转身把树枝捡起来,插进裤兜。
半小时后,二楼办公室。赵大柱的搪瓷缸重重砸在桌上,茶水溅出来:“沈参谋,你什么意思?”
沈飞把一叠纸摊开:“赵师长,三号师上报的冬训成绩,侦察营五公里越野平均二十二分。可作训处的原始记录——他们最好成绩二十四分半。”
赵大柱脸色沉下来。
“你把尖子藏了。最能跑的、最能打的、最能修的,全塞去养猪、种菜、开拖拉机。”
“你!”赵大柱一巴掌拍在桌面上,“我手底下的兵,我说了算!”
“我不是来挖人的。”沈飞把纸收好,从兜里掏出另一张——赵石头那张泥地图的誊画,推过去,“我是来找人的。”
赵大柱看了一眼,眉头猛地一跳。“后山。这图——”
“饲养班那个兵画的。”
“他叫赵石头。”赵大柱走到窗前,背对着沈飞,声音沉了半拍,“十七岁入伍,湘西猎户的儿子。侦察营待了两年,第二年把班长肋骨打断了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那班长骂他野种。”赵大柱停了停,“他爹病得下不了床,娘早没了。他请假回家,路上走了三天,回来那天,班长当着一屋人说他有娘生没娘养。”
沈飞没接话。
“他一个人把班长按在墙上,断了三根肋骨。”赵大柱转过身,目光像石头,“处分下来,侦察营要退他。是我把他要回来,塞进饲养班。”
“他画的这张图,十三道线,通向同一个谷口。”沈飞说,“他把最好的位置,留给了别人。”
赵大柱的手微微一颤。
“赵师长,我要他。”
“你要他,就得担他的命。”赵大柱盯着他,“他在侦察营两年,没交过一个朋友。演习里一个人摸掉蓝军指挥部,回撤时班里五个兵全被‘俘虏’——他只顾自己赢。我放人。但他太独,上了战场,他会害死你的兵,也会害死他自己。”
沈飞走到门口,停了一下:“首长,他画那图的时候,身边一个人都没有。”
赵大柱没有回答。
楼下,赵石头还蹲在原地,像块生了根的黑石头。
“跟我走。”
“去哪?”
“去一个,你能把后背交给别人的地方。”
远处军号响了,天边最后一缕光被山脊吞没。赵石头站起来,比沈飞高出一个头。他低头看着自己画的地图,沉默了很久,忽然抬脚,把泥地里的每一道线,一道一道踩平。
“我不信你。”他说。
“我知道。”沈飞转身,“但你可以信这张地图。”
赵石头跟上了他的脚步。
二楼窗前,赵大柱手里还捏着搪瓷缸。缸底压着一张纸——红笔圈出的日期,今天。
那是赵石头的退伍申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