凌晨两点,沈飞踹开了保卫处的门。
值班参谋伸手拦他,被这个作训处上尉一把拨开。审讯室墙上的灯管嗡嗡作响,陈耳东坐在木凳上,手腕让皮带勒出两道红印,眼睛却还亮着。
「他截下来的东西,」沈飞把一张手抄件拍在桌上,「是境外电台的呼号节奏,中间那串数字是坐标。你们审他,等于替对面捂嘴。」
保卫处长脸色铁青:「沈参谋,这是程序。」
沈飞摘下军帽放在桌上,帽徽朝上。「那段电文里,有一个词反复出现:白云山。」
「程序我担。他是我的兵。」
三点二十分,桌上的电话响了。周振邦只说了八个字:放人,让他去仓库。
挖人那半个月,沈飞把军区翻了个底朝天。赵大柱把桌子拍得直响,骂完「挖墙脚挖到老子头上」,转头还是把顾准推上了车;通信团长扣着陈耳东的档案不放,沈飞在团部门口站了整整一夜。十三个名字,是他用处分、人情、甚至军籍,一条一条换回来的。
卡车在盘山路上颠了两个钟头。车斗里挤着十三个人,抱着枪,谁也没开口。雷大鸣脚边两只木箱,是从工兵营库房里硬抱走的;顾准缩在角落,怀里揣一本翻烂的测绘手册。
白云山北坡,一座废弃仓库藏在桉树后头。铁门锈得掉渣,屋顶漏了几个洞,水泥地上铺着发霉的稻草,墙角积水结了薄冰。
凌晨四点半,哨声尖利地撕开山雾。
十三人在仓库中央站成两排。赵石头站在排尾,手插在裤兜里;高城靠着墙,指节上还沾着机油;陈耳东的耳朵一直在动,像在听风。
沈飞走上水泥台。他穿着单薄的作训服,脸冻得发白,声音却压得很稳。
「从今天起,你们没有连队,没有番号,没有名字。只有代号。」
「这一周,叫地狱周。」
他从怀里抽出一张纸,扬手一甩。纸片打着旋,落在稻草上。
有人低头看了一眼。一张空白地图,连一根等高线都没有,右下角盖着个红戳。
「第一关,」沈飞说,「我只要九个人。」
仓库里静了一瞬。
「天亮之前,谁走谁留,你们自己决定。」
「别以为留下就是赢。」他补了一句,「九个人,也只是开始。」
他说完转身,铁门在身后合上,咔嗒一声落了锁。
门缝里挤出一声喊:「报告!这不合规矩——」
沈飞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,冷得很:「进了这道门,就没有规矩,只有结果。」
脚步声走远了。
黑暗里,有人低低骂了一句脏话。
赵石头第一个动了。他弯腰拾起那张地图,凑到屋顶漏下的一线月光里看,忽然顿住。
「这图不是空的。」他说,「上面有名字。」
十几个人围过去。纸面上果然浮起浅淡的铅笔字,十三个名字,一行一行排下来。有人数到自己的那一行,脸一下白了。
最底下,陈耳东三个字上面,被人用红笔横着划了一道。
赵石头蹲下去,用手指在灰里划出一道弯线——那是从山脚到仓库的路,连几个不起眼的岔口都标得清清楚楚。他画完,慢慢抬起头,目光扫过每一张脸。
高城哑着嗓子开口:「进仓库的时候,我数过人头。」
「十三个。」
「刚才我又数了一遍。」
他把手电从下巴底下往上照,光柱扫过一张张脸,最后停在最里面靠柱子的那团黑影上。
「十四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