屏幕上的红色报错还在跳,纪柏的胸口猛地一抽,像被人隔着皮肉攥住了心脏。咖啡杯翻倒,键盘上淌开一小片深褐色。然后什么都没有了。
黑暗里不知沉浮了多久,一点知觉重新亮起来。
他没有眼睛,没有手脚,没有嘴。他“看”不见,却“知”道——自己是一株草。主干笔直,九根枝桠,九片玉雕般的叶,青碧温润。不周山脚,一处偏僻山谷。中品先天灵根,九叶蕴灵草。
接纳传承记忆的那一刻,纪柏的意识几乎炸开。洪荒。大能遍地走、金仙不如狗、量劫一来众生皆蝼蚁的洪荒。而他是路边一株草。
怕。怕到什么程度?他连叶子都不敢乱晃,怕动静大了引来什么。
于是修。灵根没有功法,只有本能,他就用最蠢的法子吸灵气、炼神魂,一丝一缕,不贪不躁。谷中草木荣枯了几万回,一只青羽小鸟在他枝上筑巢、老死,又有新的来,唯有他那九片叶子,年复一年地吐纳日月。一万年,两万年,三万年——神魂从感知周身数丈,撑到覆盖整座山谷,再到隐约触到谷外苍茫的大地。他“看”见撑天拄地的不周神山,也曾在深夜被星空深处大能交锋的法则余波惊得叶片发抖。
可修为,卡住了。就卡在化形那道门槛前,一步,天堑。法力早已积满,神魂也不再涨,那堵看不见的壁却纹丝不动。灵根化形本就要逆天机缘,何况他只是中品。数万年苦修,眼看要烂死在这谷里。
纪柏的心一点点凉下去。他甚至想过,若再等三万年还是这样,倒不如……
念头没转完。
天地间忽然响起一道道音。不是耳朵听见的,是直接落在神魂深处,浩瀚、威严、清冷,仿佛整个洪荒都在屏息。
「天道在上,吾乃女娲!」
「吾以九天息壤为基,先天灵藤为引,创下一族……此族生而具先天道体……当为万灵之长!」
「人族,立!」
轰——
纪柏的识海被震得嗡嗡作响。他“看”见天穹之上祥云万道,瑞气千条,无穷无尽的玄黄功德金光如汪洋倾泻,大半涌向不周山中某处,其余化为漫天金雨,洒向洪荒大地。
三点,极细极小的金雨,被风一送,恰恰好,落在了他的叶上。
嗡!
他那困了数万年的神魂,像被人一把推开了闸。冰冷的壁障发出碎裂的脆响,数万年积累的法力被功德一引,轰然点燃!青碧的草身爆出刺目的光华,灵气成旋,疯狂倒灌。
化形。他要化形了!
草身扭曲、拔高,光芒中勾勒出四肢与头颅的轮廓——偏偏就在这最要紧的关口,他动不了了。身躯正在重塑,神魂全扑在内部,对身外的一切感知都变得迟缓而模糊。
也就在这时,山谷外的林木,哗地一响。
一道腥气滚滚而来,快,沉,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。有东西被这金光惊动了,正朝谷中扑来。
而他枝头那只栖了不知多少年、刚开了一丝灵智的小青雀,正炸着毛尖声惊叫。
更要命的是——纪柏心里清楚,落上叶尖的金雨只有三点,此刻才化开一点半。若不能尽数纳下,化形就要半途而止。
半途而止的灵根,比死还惨。
腥气已到谷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