腥气撞进谷口时,纪柏把神魂压成针尖大的一束。
三点功德金雨,叶尖上只剩一点半。第一点已化开,第二点正淌进叶脉,第三点悬在末片叶缘,亮得像一颗不肯坠的星子。三万年的法力在经脉里烧,烧得他意识发白——灵根化形,差一线便是形神俱灭。
谷口万年老藤被连根掀翻,一头独角黑鳞的狰兽踏碎山岩,眼里只剩那株青碧色的九叶草。
纪柏不再管它。他把第二点金雨吞进枝干,第三点,用神魂硬生生勾了下来。
金雨落身,整株草炸开了。
叶脉崩裂,主干扭折,三万年的草木之躯被一寸寸拆开。这一副身子却要他清醒着,把每片叶、每根枝都拆成灰,再从灰里长出骨头。
狰兽扑到三丈之内,撞上了一堵金光。
功德黄光自他周身漫开,密得像墙。狰兽的独角磕上去迸出火星,庞大身躯倒翻出去,砸碎半面山壁,哀嚎着逃进林中。
纪柏没空看。他的意识沉在一片炽盛的白里,一次次塑形。手脚长出来了,脊骨长出来了,喉咙里第一次有了气流。不知过了多久,白光敛尽。
一个穿青衣的青年跌坐在碎石堆上,黑发披散。
他低头看那双手:指节分明,掌心生着薄茧——洪荒给的,不是前世键盘磨的。再内视,丹田开阔如海,法力一路冲过地仙、天仙、玄仙、真仙,稳稳停在金仙后期。
三万年。卡在门槛上三万年,今日一步跨过。
「金仙后期……」他咳了两声,嗓子还是新的,「我纪柏,也有今天。」
树上一声尖啸。刚开灵智的小青雀炸着毛,落上他肩头,歪着脑袋啄他耳朵。纪柏笑了一下,抬手想摸它——手抬到一半,定住了。
威压自四面八方压下来。不是风,不是气,是整片天地都在低头。他体内那刚还奔腾如海的金仙法力,瞬间沉成一条小溪。
纪柏艰难抬头。半空中立着一位宫装女子,周身玄光朦胧,眉眼清淡如九天星河。她只是站在那里,山谷里的草、石、风、云便全静了。
女娲。新晋天道圣人,人族之母。
纪柏的膝盖先于脑子动了。他伏下去,额头触地:「弟子纪柏,承娘娘造人功德余泽,方得化形。恳请娘娘收弟子入门下,愿潜心侍道,永世不敢有负。」
山谷里静得只剩青雀扑翅的声响。
女娲没有立刻应声。她垂眸看他,指尖在袖中轻轻一掐。那一刻极短,可纪柏伏在地上,感觉到有什么东西顺着那道天机,从自己身上被翻了过去。
她忽然笑了一下。
那笑很浅,唇角只动了一线,眼底却像有一层雾化开。纪柏听不见她算到了什么,只觉得后颈汗毛根根竖起。
「你倒是识时务。」她声音不高,字字落在道韵上,「中品先天灵根,数万年苦守,不争不抢。洪荒里像你这般耐得住性子的,不多。」
纪柏不敢抬头:「弟子怕死。」
「怕死好。」女娲道,「怕死才活得长。」
她抬手虚虚一按,一缕造化清气没入纪柏眉心,把化形时留下的暗伤抹得干干净净。
「吾今立人族,正需人手。你有功德在身,根性尚可,便入吾门下,为亲传弟子。」
纪柏重重叩首,额头磕得连响三声:「弟子叩谢师尊!」
「纪柏这名,不必外传。」女娲道,「你既入娲皇宫,便唤——玄真。」
玄真。他在心里念了两遍,把前世那个名字折起来,塞进神魂最深处。
他起身时,天地间一声清越凤鸣由远及近,一道流金身影破云而下,落地化为人形。女子通体金红,眉目凛冽,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。
「娘娘。」她敛袖行礼,「混沌那边的宫阙已备妥。」
女娲「嗯」了一声,袖袍一展,玄光卷起玄真。他脚下一空,守了三万年的山谷缩成巴掌大,再缩成一粒青点,被云海吞没。
洪荒的罡风、星辰飞速退去,天光越来越薄,只剩灰蒙蒙一片气流翻涌如沸,冷得连神魂发僵。
混沌。
玄真站在圣人身后一步,不敢多言。他悄悄回头,来路已寻不见;灰气深处隐约矗立着一片看不清轮廓的宫宇,静得像一座坟。
女娲忽然停了。
她没有回头,声音却落进玄真耳里,轻得像一句闲话:
「纪柏这个名字……不像洪荒的话。」
混沌的风一卷,衣袍猎猎。玄真僵在原地,半个字也吐不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