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弟子前世的名姓,已随那具皮囊埋了。娘娘若觉着不称,弟子便不叫。」
玄真伏在灰气之上答话,声音绷得极紧。他不敢抬头,只觉那道目光在头顶停了三息,随后收起。
「起来。」女娲道,「既然化了形,便该有个洪荒的名。」
她抬手向上一点,玄真只觉眉心生凉,像有人把一枚极窄的印按进识海。
「玄者,幽微不显;真者,不失本初。你自守得紧,便叫玄真罢。」
「谢娘娘赐名。」
宫门在灰雾深处无声洞开。玄真跟着那道玄光走进去,脚下是没有边际的玉阶,阶下涌动着混沌,一朵浪花翻起,便是一万年。他不敢多看,只在心里默数台阶,数到八千级时,前头的女娲停了。
殿中无梁无柱,穹顶悬着一部经卷,非金非玉,静静浮着。
「《造化仙经》,你拿去。」女娲道,「你根脚是草木,走杀伐路必死。此经教你养、教你生,走得慢,却走得远。」
玄真双手接过,经卷入手温润,像一块活着的玉。他跪下磕了三个头,磕得很实。
「娘娘。」他斟酌着开口,「弟子跟脚浅,名声薄,若居在娘娘正殿左近,往来人多,弟子怕给娘娘添烦,也怕误了自己修行。求娘娘许弟子自择一处僻静所在。」
女娲看他一眼,似笑非笑:「随你。」
临入关之前,她又抛来一枚玉符:「藏息的。掩如顽石,便是圣人也懒得细看。」玄真双手捧住,谢了三次。
于是玄真便挑了整座娲皇宫最西、最偏、几乎贴着混沌壁的一间小殿。殿额原有旧字,他洗了去,用指头一笔一划重新刻上三个字:玄真殿。
金宁头一回来送灵果,立在门口看了半晌,翅上流光一转,冷冷道:「这地方连混沌的风都刮得进来。圣人门下的亲传,住得像个看门的。」
玄真接过果子,躬身道:「有劳道友。看门也是看门,看得住,比什么都强。」
金宁盯了他一眼,没再说什么,转身去了。此后她来送物,偶尔会多留一息,说些宫中人事——哪位大能来过,谁与谁结了怨。玄真都记在心里,一句不多问。
殿门自此长闭。玄真把《造化仙经》翻了一遍又一遍,先修那最不起眼的一章——「藏」。藏气、藏神、藏形。他从金仙后期起修,不忙着往上冲,反把每一缕法力都拿去磨,磨到丝毫无隙,磨到吐一口气都合着天地节律。
混沌中没有日夜,他就在殿内布了一方小小的天时,以灵石刻度。灵石堆起一尺,是一千年。堆到第七十二尺时,他体内那金仙后期的根基,已厚重得像一块被压了七万年的地。
玄真偶尔自省:这般苟着,是不是太窝囊。可每回想到洪荒两族争锋的煞气,便又甘心回去坐着。他前世敲过无数遍代码,认一个死理:能回滚的,才算稳。修行也是一样。
这一日,混沌壁外忽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钟响。玄真睁眼,殿门被人从外推开。
金光先进来,是金宁。她侧身立于门边,垂首道:「娘娘出关了,召你。」
玄真随她穿过长长的回廊。女娲立在原先那殿中,依旧宫装玄光,只是眉宇间多了一分沉静。她上下打量他,忽而道:「七万余年,修为未进一阶。你自居冷宫,是嫌我教得不好,还是怕我这娲皇宫会吃你?」
玄真一膝跪下:「弟子不敢。弟子只是——」
话没说完。
殿外混沌忽然翻了。
不是风,是整片灰海被人从极远处硬生生推开。一道清朗的道音先到:「师妹,兄长来了。」
紧接着,三道剑意、一道玄黄之气、一片悲苦梵音次第压来。玄真伏在地上,后颈的汗一层层往上冒——他数得出那几道气息:羲皇伏羲,玉清、上清、太清,还有一位西方来的。
女娲袖手而立,目光却落回他背上。
「玄真。」她道,「起来,站到本座身侧来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