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晓峰把那颗断牙搁在掌心,没急着开口。
赵海在他身后攥紧柴刀,指节发白。
孙薇又吐出一粒瓜子壳,笑眯眯地打量他。「三个铜币,我把这记号的来头告诉你。」
「一个。」林晓峰说。
「小家伙,砍价也不是这么砍的。」
「你那句『踩了谁家的狗』,说明你认得这记号。」林晓峰把牙收回怀里,「一句话的事,一个铜币够了。」
孙薇脸上的笑滞了一瞬,随即绽得更开。「行。这是暗阁的猎标——牙上刻过标的,人已经上了名册。上了名册的,活不过三夜。」
她捏走铜币,走出两步,又回头。「镇上有人比我知道得多。周馆主那院子你们天天去,就没闻出味儿来?藏书阁,二楼。」
铜币在她指间翻了个花,人拐进巷子不见了。
夜里的风裹着炊烟味。武馆后墙不高,赵海蹲在墙根当垫脚,林晓峰踩着他肩膀翻过去,落地时膝盖磕在石阶上,闷哼了一声。
墙外传来赵海压着嗓子的抱怨:「快点,我腿都蹲麻了。」
藏书阁的门虚掩着,锁早坏了,锈得看不出原本的形状。林晓峰推门进去,一股霉味混着墨味扑过来。架子上书不多,大半是手抄拳谱,字迹潦草。他借着窗缝漏下的月光一本本翻,翻到第三排最底下那本没封皮的,心口一跳——前二十页是吐纳口诀,后面夹着几张对折的纸。
他抽出来。
第一行:绝灵死地,入者气机自锁,三年之内,尽成废人。
第二段:此界非江湖,乃牢笼。边陲设镇十七,各置武馆,授粗浅拳脚者,非为传道,为驯化耳。
再往下字迹越来越急:外界江湖,一品只是入门。此地一品即顶,因有暗阁封山……
最后一行墨色最深,被人用指甲刮过一遍,刮得只剩两个字:或可……
后面全空了,刮痕深得能卡住指甲,像是要把这话从世上抹掉。
林晓峰把纸叠好塞进怀里,刚转身,门口亮起了灯。
周文远举着一盏油灯站在门槛外,灰短褂,赤着脚,灯焰把他的影子拖得老长。他看都没看架子,只看林晓峰的怀口。
「拿出来。」
林晓峰没动。
「我要是想杀你,」周文远把灯搁在门边矮凳上,「你翻墙的时候就死了。」
林晓峰把纸递过去。周文远一张张看完,又原样塞回他手里。
「拿走。别在这儿看。」
第二天清晨,院子里练拳的人还没齐。
周文远站到他面前,声音压得很低:「知道太多,是祸端。你昨晚看见的每一个字,都够让你今晚死在大街上。」
「那半句呢?」林晓峰问,「被刮掉的那半句,写的是什么?」
周文远看了他很久。
「写那句话的人,三天后就没了。」他说,「你确定要问?」
林晓峰没退。
周文远忽然叹口气:「三日后你若还活着,去后院找我。」他转身要走,又停下,「烧了那几张纸。烧干净。」
回到土屋,林晓峰把纸铺在桌上,捏着炭条,轻轻扫过那道刮痕。
凹槽里浮出半笔墨色。
他屏住呼吸凑近。那截「或可」后面,隐隐还原出一个字——「以」。
灯花啪地一爆,纸角焦了指甲盖大的一小块。等他再低头,凹槽里已经干干净净。
门被撞开。
赵海冲进来,脸白得像纸,胸口起伏得像拉风箱,手里那把柴刀当啷一声掉在地上——他人还在喘,话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:「晓峰!镇口来了三个穿黑的,腰上挂的牌子——跟那颗牙上的记号一模一样!」
林晓峰捏着半张残纸站起来。「几个?」
「三个。守门的卫兵见了他们都低头。」赵海弯腰去捡刀,手抖得抓了两次才抓住,「他们往布告栏那边去了,像是在问人。」
问人。
林晓峰脑子里那根弦崩得笔直。孙薇卖消息,孙薇提藏书阁,孙薇知道他怀里揣着什么。名册上活不过三夜——如今第二夜刚到,人已经堵在镇口。
他把残纸折好,塞进鞋底,压平。
「刀收起来。」他说。
「你要干嘛?」
「别让他们一家家敲门。」林晓峰把断牙从怀里摸出来,捏在指尖转了半圈,「咱们得先出这一步。」
赵海瞪着他,像看一个疯子。
窗外,青石板路上传来整齐的脚步声,一下,一下,不紧不慢,正沿着巷子往这边压过来。